那口烧开了水的深井,终于满溢。
庭院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混杂着炣饭特有的焦香,升腾成一片温暖的云。
小满将村民们按过手印的饭布一张张挂起来,像一串串风干的记忆,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庭院中央的投影幕布上,正循环播放着《洘火者·人间》的片段,那些曾经落魄、绝望的面孔,此刻就在人群中,端着碗,眼眶微红地笑着,与影像中的自己遥遥对望。
三百份炣饭,是陆野站在新灶前,一刻不停地洘出来的。
他手臂肌肉贲张,汗水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滚烫的灶沿上,瞬间蒸发成一声轻微的“滋啦”。
每一碗饭都压得扎扎实实,碗底都藏着一张他亲手写下的卡片,字迹刚劲有力:“你洘过的,我洘回来。”
一张张卡片被食客们发现,起初是小声的惊呼,而后是沉默的传递,最后汇成一片无声的感动。
他们吃得很慢,很珍惜,仿佛吃的不是饭,而是自己曾经付出过,如今又被加倍奉还回来的善意与温暖。
苏晚星端着酒杯,穿行在人群中,一一回应着那些感激的、善意的目光。
她的视线扫过每一张桌子,直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蓦地一顿。
那是一张两人座的小桌,却只摆着一只空碗。
碗是倒扣的,碗底朝天,旁边却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工整,齐齐码着三块色泽深沉的饭砖。
她的心跳骤然一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饭砖上的摏印,她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她母亲用过的那根老木摏留下的独特痕迹,每一道纹路都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母亲走后,那根传了三代人的木摏也随之不知所踪,这门手艺,早已失传。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几乎要颤抖的声音,叫来不远处的小舟:“小舟,这桌是谁坐的?”
小舟探头看了看,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晚星姐,没人登记啊。我看到的时候,就是空的,只有这只碗,是慧觉师父亲手放在这里的。”
慧觉师父?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她绕过喧闹的人群,快步走向后院。
果然,在后院那口简陋的旧灶前,慧觉老人正跪在地上,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洘饭的动作。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庄重,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祭祀。
听到脚步声,老人并未回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洘给她娘的那口饭,我替她洘了四十年,今天,总算是蹽回来了。”
苏晚星的目光落在灶前小小的香炉里,炉灰中,半埋着一块同样印着老木摏痕迹的饭砖,上面用指甲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张空桌,那个空碗,是留给母亲的席位。
那三块饭砖,是慧觉师父四十年来,日复一日替母亲洘下的念想。
汹涌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的喉咙。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块“苏”字饭砖,仿佛能看到母亲坐在灶前,温柔地笑着,用那根老木摏,一下,一下,摏出这世间最温暖的饭。
她转身回到厨房,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去招待客人,却见她默默地从米缸里舀出一小碗?子,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吃的。
她拿起一根小小的木摏,一下,一下,专注地摏了起来。
那动作,那神情,竟与后院的慧觉如出一辙。
片刻后,她端着那碗新摏好的、还带着米糠清香的?子饭,回到角落那张空桌前,将小碗轻轻放在倒扣的空碗中央,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娘,洘慢点,炣会跑。”
这一幕,被心思细腻的小满尽收眼底。
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中的异常,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回到后台,调出了今晚的宾客签到表。
电子系统上,绝大部分宾客都有名有姓,唯有角落那一桌,登记人赫然是两个字:匿名。
小满的心一紧,立刻查询了对方的登录信息。
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系统后台清晰地显示着一串早已被注销的IP地址,竟指向十五年前的桲林沟旧邮局——那地方,早已废弃多年,成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小满很快镇定下来。
她没有声张,而是飞快地调取了监控,将苏晚星在厨房摏饭、慧觉师父在后院扫殿、陆野在新灶前抹去汗水这三段毫不相关的画面,无声地剪辑在了一起。
她为这段一分钟的短视频配上了一行文字:“洘火宴上,总有个空碗,留给那些蹽不过来的人。”
视频悄无声息地发布上线。几分钟后,评论区开始疯狂涌动。
“视频看哭了。我爸走后,我妈每顿饭都会多摆一副碗筷,十年了,雷打不动。”
“原来不止我家这样……那个碗,那个座位,是留给心里的那个人的。”
“洘火蹽的不是饭,是我们藏在心底,说不出口,又不敢忘掉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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