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陈武桢还带着些许个人的愁绪,有些心不在焉。但随着镜头深入,干旱龟裂的土地、遮天蔽日的蝗虫、颠沛流离的百万灾民、易子而食的惨剧、冻饿而毙倒毙路边的尸骸……那一幅幅黑白影像,一声声绝望的哀嚎,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到了张国立饰演的老东家,从家财万贯到一无所有,在逃荒路上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那种从震惊、挣扎到最终麻木绝望的眼神,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他看到了花枝为了孩子能活命,将自己卖掉的决绝;看到了星星最后选择留下,与苦难的土地共存亡的复杂情感……
个人的那点儿女情长,在这铺天盖地的家国灾难、民族悲歌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为了一个女孩的拒绝,就消沉颓废,觉得天塌地陷。可银幕上的人们,面对的是真正天塌地陷的绝境,是生存本身最残酷的考验。他们失去的是家园、是亲人、是生命,而自己,失去的不过是一段尚未开始、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虚幻期待。
一种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他的那点痛苦,在历史的苦难洪流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被淹没,被稀释。他的思绪完全被电影牵引,为那片土地上人民的苦难而揪心,为那种在绝境中依然闪烁的人性微光而动容,也为一个民族多舛的命运而深深叹息。
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陈武桢还久久沉浸在那种悲壮苍凉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怔怔地看着银幕上滚动的字幕,眼眶湿润,但这一次,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为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
刘悠苒在一旁也沉默了很久,才用力吸了吸鼻子,粗声说:“妈的,太惨了……走,出去透透气。”
两人走出电影院,傍晚的风带着凉意。陈武桢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呼出去。他没有说话,但刘悠苒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兄弟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萦绕不去的自怨自艾的阴霾,被一种更宏大、更深刻的情感冲刷了一遍,虽然沉重,却让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和坚定起来。
“饿了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刘悠苒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陈武桢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内心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他依然会记得苏晴,那份好感或许不会立刻消失,但它所占的比重,在见识了生命的厚重与历史的沧桑之后,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他明白了,人生除了小情小爱,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沉重的责任需要去面对。这次观影,像一剂苦口良药,虽然过程沉重压抑,却真正开始治愈他心中那个因狭隘的“我”而产生的伤口。
生活本就蕴含着美好,只是执念如同乌云,为其平添烦恼。 他因苏晴的拒绝而沉沦,何尝不是将自己锁在了名为“自我”的囚笼里?
回到临建宿舍,刘悠苒很快鼾声响起,而陈武桢却毫无睡意。白天工地的疲惫和电影带来的心灵冲击交织在一起,让他思绪翻涌。他索性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时好时坏的无线网络,登录了那个许久未更新的QQ空间。
光标在日志编辑器的空白处闪烁,他沉吟片刻,开始敲打键盘。他将今晚的感悟,连同之前积压的情绪,一并倾泻出来。他写道:
【夜记·观《一九四二》有感】
……我们是奔着冯导去的,“走下去,活下去”,老冯没有让我失望。相对于颠沛流离的灾民,我想我们都是幸运的幸福的。生活不再是简单的生下来活下去,我们有相对稳定的工作、生活环境……只要你想,只要你做!生活本就美好,只因执念才添烦恼,或因某人或因某事……却少了后知后觉的顿悟。
突然觉得“世事无尘,岁月静好”很好,我却喜欢倒过来念——只因静好,才有的无尘吧。……而我又算什么呢?儒?道?佛?人生路漫,道阻且长。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后知后觉的觉悟,但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和追求。从1993到2012,老冯的十九年坚持终成完美。人如果有信仰,就应该相信天堂会比人间更温暖吧,所以我这点事,还需要太难过吗?
他仔细读了一遍,略作修改,然后移动鼠标,点击了“发表”按钮。日志发布成功,出现在他那个略显荒芜的QQ空间里。他没有设置权限,是公开的。或许,潜意识里,他也希望有人能看到,特别是那个让他心绪难平的人,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关上电脑,房间里只剩下刘悠苒均匀的鼾声。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和无尽的黑夜。发表日志这个动作,仿佛一个小小的仪式,将今晚澎湃的思绪暂时安放。他知道伤痛不会一夜痊愈,但这种记录和表达,本身就是一种梳理和疗愈。视角的转换,已悄然为明天的太阳升起,预留了一丝缝隙。而那片名为“QQ空间”的自留地,则默默承载了他在这个特定夜晚,关于历史、苦难与个人救赎的全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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