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陈武桢迈进顺从县第一中学复读班教室已经一个月了,干燥的热浪渐渐消退。课桌的木质气味混合着石灰墙壁的陈旧气味袭来,陌生与不安如影随形。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投来的目光,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他的心头。那些目光无声却锋利,轻轻刮过新来者紧绷的皮肤,又悄然移开。下午的阳光斜打进来,被窗棂切割后落在地上,像一块破碎的镜子。他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边的位置上,像个谨慎闯入新领地的异类,连呼吸都要用力放缓节奏。
县一中下午整整四节主课,直至日落西山才得结束,比陈武桢在齐阳建院附中正好多一节课。起初,这多出来的一节课让陈武桢感到无比不适。每个傍晚,陈武桢都会沿着被西晒炙烤得泛黄的走廊走向水房,脚步带着陌生的迟疑。夕阳的光线透过斑驳的窗棂,将他孤单的身影拉扯变形。他恍惚望着那些背着书包嬉笑离开的低年级生,脑中却蓦然浮现出齐阳建院附中熟悉的情形。
若在附中,此刻铃声早已催醒黄昏。不过几分钟后,食堂里便人头攒动,喧嚣热闹。更重要的,是45分钟的富余时间后,学生们便都会回到宿舍休整,准备晚自习。而远在邻县的那人……柳晴雯正是在那个空档中打过电话的吗?想到这里,他心里骤然一惊,仿佛闷雷乍响。可能正是这一节课的时差,当柳晴雯给陈武桢打电话时,陈武桢已经和同学回到教室上晚自习了。
傍晚的余温裹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盘踞在陈武桢的书桌旁。他机械地翻着《高考英语必备词汇手册》,一行行墨字像爬过的黑色蚁群,只是晃动、模糊。手在桌洞里悄悄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熟悉的柔软物。陈武桢慢慢取出来,那是一张一寸小照,被他藏于塑料书签后面,贴身而存。女孩的短发刚刚及肩,脸上笑意恬淡柔和。照片有些褪色,边缘因长期摩挲而微微发毛。他用手指抚过那张小而柔和的脸,如同抚摸一个易碎的旧梦。陈武桢几乎能想象出,高二和高三时,在邻县那所校园角落公用电话亭前,柳晴雯一次又一次拨通他在市区齐阳建院附中宿舍号码的样子。那些本该穿城越岭来到耳边的低语,最终只化作空荡荡的忙音,固执地响彻在电话另一端。她该多么困惑茫然啊,然后是失落,一次又一次,直到那柔软期盼的小小火苗,渐渐熄灭在无声的黑夜里?一次次的等待只化作沉默的失望,或许早已在她心底沉积成一堵无形的墙。陈武桢心头突然泛起深重而尖锐的酸楚,几乎叫他喉咙哽住喘不过气来。
陈武桢冲动地想提笔铺纸,把所有堵在喉咙口的话都倾泻出去:不是“故意躲着你”,不是“心淡了”,而是这区区45分钟的阴差阳错!他甚至想写,每一次你拨过来无人接听的声响,像滚烫的铁钉一样一次次钉进我的胸膛……但笔尖悬在信纸上空,那些滚烫的词句却在寒流里冷却,凝结成冰。现在唯一的正事,只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这个念头如此冰冷而沉重,迫使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塞进裤兜深处。此刻,没有一丝精力可以耗费在遗憾的汪洋里飘荡——只有沉下去再浮起来,拼命学习。
晚自习第一节测验结束,陈武桢盯着课代表刚发回的物理试卷,鲜红的七十八分宛如灼热的烙印。他攥着试卷的手不觉用力,骨节僵硬泛白,纸页轻微颤抖发出窸窣声响。讲台上,班主任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分析试题,声音沉缓而冷峻。陈武桢下意识地抬起头。
坐在前排的刘志彬,皮肤黝黑粗糙,几颗痘疤醒目嵌在脸颊,然而物理试卷最上方却是耀眼的九十五分!旁边数学课代表王娟,沉默寡言像块沉静的石头,鼻梁不高,颧骨却显出些突兀的不平弧度,可她每次数学总能稳定在一百四十以上……陈武桢眼前闪过初中时他偷偷翻阅过的那几本蒙着薄灰的相书——《麻衣神相》、《柳庄相法》。那册旧书扉页卷曲,纸页已微微泛黄,书脊上裹着厚重的灰尘;泛黄的页面上那些描摹着“福相”“贵相”“聪慧之相”的人像图,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书里那些福泽深厚、聪敏睿智的面相特征,在眼前这些同学脸上几乎无迹可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隐隐滋生,犹如深水里的暗流:那套玄虚的面相理论,究竟有几分可靠?还是它终究只是些似是而非的牵强附会,和当下他拼尽一切想抓住的现实规则比起来,不过是一场苍白无力的幻梦?
陈武桢再次打开钱包,那张一寸照依旧静卧在原位。照片中柳晴雯的目光凝滞却柔和,几乎含着笑意,眼角微妙的线条似乎也指向某种玄奥古书中所描绘的“有情有韵”。这面容,恰与记忆里那些模糊图谱相印照。每次凝视照片后,陈武桢的心总能奇迹般地从混沌中沉静下来,犹如潮水缓缓退去。清晰的目标感重新浮现:考到足够让柳晴雯抬起头看到的高度,然后才有资格重新站在她面前,让她重新仔细认真地看一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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