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月考考试前的空气里已经飘起了深秋的冷意,窗外的梧桐落叶也愈发厚重。月考排名下来,陈武桢踮脚看了好几遍大红榜单前五列的名字,依旧没有他;他像根被遗忘的枯草,被风吹落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疲惫无声地侵入全身骨骼,他默默退到教室喧嚣的外缘,脑海里浮现出那本磨损的相书里的画面和文字。“天庭饱满主智慧”,“山根高耸显通达”…一行行字迹仿佛在微微摇曳模糊,耳边那些高分同学的争论听来像隔着厚重的水墙般模糊不清。这时,窗外飘进一张传单,打着旋滑落到脚边。
信封上那清瘦挺括的字迹猛地撞入眼帘:“齐阳市柳晴雯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深处炸开,发出空洞的回响。这个名字像一道忽如其来的闪电撕裂暗沉的意识。他几乎是本能地撕开信封,手指微微发颤。熟悉的娟秀字迹流淌在眼前:
“武桢:你好吗?时间过得好快……转眼也入秋了,你们那里想必已有些凉意了罢。我最近在自学英语语法,碰到些难解的困扰……”
不是柳晴雯……这是李晴云的信!强烈的失落感像冰水从头淋下,那瞬间的晕眩与灼热骤然褪去,只余下一片透骨的凉意。字迹间流淌的那种温婉含蓄的情致几乎与柳晴雯如出一辙!他将视线移到信纸上的署名,李晴云三个字清晰得如同刻刀划过玻璃——“晴雯”与“晴云”,那一个字的微妙区别仿佛薄如纸刃的陷阱。
陈武桢反复读着这些字句,手指无意识地将信纸边缘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他用力地分辨着那字体的每处起落转折,眼神却无法抑制地一次次飘向信笺的抬头。那些端正的字迹仿佛拥有了温度,像有生命一般温暖着他的掌心。错觉如无形的雾气弥漫开来,仿佛又回到那些和柳晴雯通信的旧日,邮戳盖住的是共同流动的时光。他迟迟没有将信收进抽屉,似乎怕一动就会惊醒这场短暂的梦。教室里的灯光此时仿佛有了温度,不再是刺眼的苍白,暖意似乎重新沿着筋络爬升。
他提起笔,在李晴云的来信末尾,鬼使神差地写下:“晴雯,我想你也许想象不到,当初……”——笔尖刚写下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倏然僵住。一个冷战,如同带着冰碴的水猝不及防地泼进领口,寒意凛冽直抵脊髓末端。那一点点升腾起来的暖意陡然消失殆尽。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沉了下来,浓重得犹如化不开的墨汁,几乎要滴出水来。陈武桢定定地坐在原处,那封未写完的信,终究没能成为一座跨越沉默的桥——它沉默地躺在桌角,像一片毫无意义的空白。他艰难地抬起头,前排刘志彬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依旧埋在一叠叠卷子里;王娟那并不流畅完美的侧影纹丝不动,继续在题海深处扎下根须。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如密集的雨打芭蕉,无情地冲刷着试图停泊的小小舟筏。这逼仄空间里,连心跳都似乎要淹没在沙沙作响的风暴声中。
他咬紧牙关,捏住那张写了“晴雯”的信纸一角,狠狠用力。“嘶啦——”纸张破裂的声响尖锐而短促,一下切断了所有无用的幻想气泡。他盯着那些细碎如蝴蝶断翅的白色碎屑,在眼前纷纷坠落、旋转。
信终究没有写完,那解释四十五分钟背后全部的故事也不会再寄出。它只化为眼前无意义堆叠的碎纸,和那枚被重新收回钱包角落的褪色小照。灯光苍白如霜地铺陈在课桌上,冰冷的试卷如同群山般高耸而沉默。陈武桢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笔尖深深插进纸面,像刺进一块干硬的冻土——当微小的裂缝在旧日信念中悄然蔓延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沉重的笔触更深、更执拗地刻进眼前的纸页之中。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柳晴雯的道路。
秋阳透过半旧的绿纱窗,在堆满习题集的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陈武桢刚把李晴云的来信夹进练习本里,便瞥见了侧前方张福镛的身影。这人正襟危坐,身子绷得笔直,如同一截入水的松木桩。午后的光将他手中那个淡蓝色信封映得格外显眼——信封右下角清秀的“李晴云寄”四个字赫然映入陈武桢眼中。陈武桢只觉得喉咙口猛地发紧,仿佛被一只有力的手猝然捏住,一种尖锐的不适直刺入胸膛。
张福镛粗糙的右手提着笔,悬停在摊开的信纸上方,手腕沉稳得像在石壁上刻字。那只黝黑宽厚的手背上,几处旧疤在强光下如同沉浮的岛屿,与他此刻郑重其事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陈武桢盯着那只捏笔的手,那执着的姿态熟悉得叫人刺痛。他几乎能清晰勾勒出张福镛心中此刻盘桓不去的字句,一笔一画间倾注着少年人滚烫却又故作收敛的心事。这些画面像翻页机一样快速闪过陈武桢的脑际,勾起的却是他自己深埋箱底、已微微泛黄的那些信纸,是柳晴雯的笔迹,是她写在纸页间、自己曾一次次捂在心口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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