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发现周予安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很细微。
比如,在陆沉舟例行检查他瞳孔对光反射时,周予安那过分配合的、甚至带着点刻意放松的姿态。
又比如,当陆沉舟随口提到“你父亲说下午会带一些你以前的照片来,或许有助于记忆刺激”时,周予安垂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那不是茫然,更像是某种……抗拒。
还有此刻。
陆沉舟正调整着输液泵的速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周予安手背的皮肤。微凉的触感。
就在那一瞬间。
陆沉舟敏锐地捕捉到,周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零点几秒。不是病人对医疗触碰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被电流击中的反应。
紧接着,周予安的呼吸频率出现了短暂紊乱。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就被更深的平静掩盖。快得就像冰层下暗流涌动的裂痕,一闪即逝。
陆沉舟没有立刻抬头。他依旧专注地调整着旋钮,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但他的余光,已经将周予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那微微收缩的瞳孔,那短暂失焦后又迅速凝聚的眼神,那抿紧又松开的唇角。
以及……那眼中一闪而过的、与之前全然不同的锐利光芒。
那不是失忆者该有的眼神。
陆沉舟调整完毕,直起身,面色如常地记录数据。
周予安依旧躺在床上,眼睛看着他,甚至还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陆医生,好了吗?”
“嗯。”陆沉舟应了一声,合上记录板,“下午的CT复查时间快到了,护工会推你过去。”
“你陪我去吗?”周予安问,语气自然,带着依赖。
“我下午有手术。”陆沉舟说,“做完去看你结果。”
“哦……”周予安的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一点失望,恰到好处,符合他“依赖陆医生”的人设。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周予安脸上那种温顺依赖的表情瞬间褪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刚才……就在陆沉舟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开关。
不,不是开关。
是闸门。
被撞击和淤血压制的记忆闸门,在某个微小的刺激下,轰然洞开!
画面、声音、气味、情绪……海啸般汹涌而至,几乎要撑破他的颅骨。
他是周予安。
周家那个最不成器却也最受宠的小儿子。二十四岁,名下有三家公司(虽然都是玩票性质),车库里停着七辆跑车,交往过的男男女女可以坐满一个宴会厅。
他的人生信条是“及时行乐”,最擅长的游戏是“狩猎与征服”。
然后是一场车祸。
刹车失灵,冲过护栏,天旋地转。
不是意外。父亲之前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有人想害他。
记忆恢复的狂潮逐渐平息,留下冰冷清晰的现实。
他躺在医院,假装失忆。而他那个看似温厚的父亲,正在借机清理家族内部的反对声音。他那位“好大哥”,恐怕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而陆沉舟……
周予安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上。
这个在他失忆期间,被他当作救命稻草、甚至荒谬地认定为“男朋友”的医生。
陆沉舟。
周予安舌尖滚过这个名字。
在他恢复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陆沉舟不属于他过去那个光鲜亮丽、纸醉金迷的世界。
他只是一个医生。冷静,专业,疏离,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
可偏偏是这座冰山,在他一无所有、连自己都遗忘的时候,给了他某种近乎奢侈的稳定感和……纵容。
周予安记得自己像雏鸟一样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记得他默许的姿态。
记得他平稳念着医学报告的声音,记得自己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时那莫名的安心。
那些片段,在恢复的记忆背景下,显得如此荒谬,又如此……有趣。
周予安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嘴角却勾起一丝与之前“纯良”表情截然不同的弧度。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在他过去二十四年的狩猎生涯里,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猎物”。
他那些惯用的手段——金钱、光环、甜言蜜语、若即若离的挑逗——对陆沉舟显然统统无效。
这个男人眼里只有病情、数据和责任。他的边界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不容任何人僭越。
可偏偏,他又默许了周予安那些越界的依赖。
这种矛盾,这种绝对的冷静与有限的纵容交织出的复杂气质,像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周予安沉寂多日(或者说被遗忘多日)的征服欲。
车祸的阴谋要查。
家族的暗箭要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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