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是活的,蛮横地钻进鼻腔深处,甚至渗进舌根,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
周予安是被喉咙口火辣辣的干渴和浑身散架般的剧痛折磨醒的。
意识像沉在漆黑粘稠的泥沼里,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勉强掀开眼皮,视野里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铺天盖地的惨白。天花板、墙壁、灯光……白得刺眼,白得空茫。
他想动,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囫囵个儿。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稍微一动,骨头缝里就炸开尖锐的痛楚,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就湿了鬓角。
这是哪儿?
他最后的记忆碎片,还停留在刺眼的远光灯和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中。
那是一场毫无预兆的车祸。他的跑车在跨海大桥上失控,护栏在眼前飞速放大……
之后就是漫长的黑暗。
现在,他在医院。这点显而易见。
但除此之外呢?他的车为什么会失控?是他自己失误,还是……
脑子里空荡荡的,关于事故的细节像被橡皮擦粗暴抹去,只剩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更糟糕的是,除了车祸的瞬间,他连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都完全想不起来了。
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失忆。
恐慌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头顶。
“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精密仪器运作时的滴答声。
周予安几乎是凭着本能,艰难地转过头。
视线起初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修长身影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正在写着什么。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了笔,抬眼看了过来。
镜片后的目光很淡,像冬日清晨蒙着寒气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惊恐的样子,却没有丝毫温度,纯粹是观察和评估。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男人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疏离的严谨。
周予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用力吞咽,试图缓解那股灼烧感,结果只是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牵扯得胸腔和腹部一阵钝痛。
“水……”他艰难地挤出嘶哑的音节。
男人没说话,转身从旁边的置物柜上拿起一个带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嘴边。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触碰。
周予安迫不及待地含住吸管,温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喘息着停下,目光重新聚焦在男人身上。
“我……”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总算能成句,“这是医院?我怎么了?”
“市中心医院。”男人将杯子放回原处,重新拿起记录板,
“你遭遇了严重车祸,被送来急救。颅脑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和淤血,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小腿骨裂。目前生命体征已稳定。”
他的叙述简洁、客观,像是在朗读一份标准的病例摘要。
车祸。果然。
但为什么?当时发生了什么?
周予安眉头紧锁,拼命想要回忆,但脑海深处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和偶尔闪过的、无法拼凑的碎片光影。
这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细节和缘由”的感觉,比完全的未知更让人焦躁。
“我……我好像不记得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只是车祸……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男人——他的主治医师——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暂时性逆行性遗忘,是脑震荡常见的伴随症状。”
他语气平淡地解释,从板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展示给周予安看,
“这是你的入院记录。周予安,二十五岁。这是你的签名。”
周予安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纸张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眉目张扬,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眼神里带着他此刻完全无法理解的、属于过去的恣意。
照片旁边是打印的基本信息,还有一处龙飞凤舞的签名——周予安。
那字迹洒脱不羁,和他现在一片空白的大脑形成鲜明对比。
周予安。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却没能打开任何记忆的锁。
它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
“我是……周予安?”他喃喃重复,试图从这三个字里寻找一丝熟悉感,失败。
“对。”医生收起文件,
“我是陆沉舟,你的主治医师。未来一段时间,由我负责你的治疗和康复。”
陆沉舟。
周予安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奇怪,明明对“周予安”毫无感觉,但“陆沉舟”这三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空茫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醒来后,第一个明确告知他“你是谁”、并宣告“我负责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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