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的发难像是一场预兆,翌日清晨,关于靖王与东厂提督“秽乱宫闱”的流言便如潮水般漫过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编排着添油加醋的桥段,连宫墙内的宫女太监,都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目光扫过东厂方向时,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探究。
沈玦坐在东厂的值房里,指尖捻着一份密报,眼底一片冰寒。
密报上的墨迹力透纸背,字字都是宗室暗中联络朝臣、意图联名上书废黜萧景琰储君之位的铁证。
他捏着纸页的力道越来越重,指节泛白如瓷,直到薄脆的纸张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边缘几乎要碎裂,才缓缓松开。
“大人。”心腹校尉躬身站在一旁,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宫外的流言愈演愈烈,已经有人把脏水泼到了殿下身上。要不要属下派人去压一压?”
沈玦抬眸,目光锐利如淬了毒的刀锋,扫过校尉紧绷的侧脸:
“不必。越压,越显得心虚。流言这东西,你越是堵,它越是能钻着空子往人耳朵里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看着庭院里落了一地的银杏叶,金箔似的铺了厚厚一层,被风一卷,便打着旋儿飘起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雾气:“当年为了保命假净身的事,知道的人有几个?”
校尉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随即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大人,只有老提督、您和属下三人知晓。老提督临终前,亲自烧了所有相关的文书记录,还遣散了当年经手的人,痕迹早就抹得一干二净了。”
沈玦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要堵住这悠悠众口,要护住萧景琰的储君之位,唯有一个办法——把这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亲手剖开来,晾在天下人面前。
可这个真相,意味着他要将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过往,暴露在世人的目光之下,任人评说。
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这些年坐镇东厂,手握生杀大权,不过是靠着一个弥天大谎。
意味着他为之拼尽全力的苏家昭雪,或许会因为这“欺君之罪”,蒙上一层洗不清的阴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没有通报,门却被轻轻推开。
萧景琰走了进来,玄色常服上沾着几点晨露,眉宇间带着几分彻夜未眠的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像淬了寒的星辰。
“你来了。”
沈玦转过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波澜。
萧景琰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便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眉头紧锁:
“流言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别担心,我已经让人去查散播流言的源头,很快就能压下去。”
“怎么压?”沈玦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自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杀了那些嚼舌根的百姓,还是逼着宗室闭嘴?
景琰,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流言平息,是要你身败名裂,是要你从储君之位上滚下来。”
萧景琰的手一僵,握着他的力道骤然加重,沉声道:“那你想如何?”
“我想……”
沈玦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腹轻轻蹭过萧景琰温热的掌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我想告诉天下人,我不是宦官。”
萧景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
“我没疯。”
沈玦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攥得皱巴巴的密报,递到他面前,
“你看,宗室已经在联络朝臣了。他们抓着的,不过是‘宦官’这个名头,说你与宦官秽乱宫闱,德行有亏,不配为储君。
只要我不是宦官,他们的指责,便不攻自破。”
“可你想过后果吗?”
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甚至还有几分后怕,
“你假称宦官,欺瞒朝廷,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们会借着这个由头,把你往死里整,到时候我就是想保你,都难!”
“我知道。”
沈玦看着他,眼底一片坦然,像映着整片星空的湖面,平静无波,
“可我更知道,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失去唾手可得的江山。”
他走上前,抬手抚上萧景琰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要把自己的烙印,刻进他的骨血里:
“景琰,苏家的冤屈已经洗清了,我此生的执念,早就从复仇,变成了你。
我不怕担罪,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护不住你。”
萧景琰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猛地将沈玦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进自己的生命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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