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晚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卷着金桂残留的淡香,扑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风过处,宫墙下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极了沈玦此刻纷乱的心跳。
沈玦猛地抽回手,指尖的温度骤然消散,他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连带着腕间那枚暖玉玉佩,都被攥得失去了温度。
他抬眸看向萧景琰,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硬是扯出一层冰壳,冷得像淬了寒的刀锋:
“殿下今日在太后面前说的话,就当是一时失言。”
萧景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眉峰瞬间蹙起,眼底的笑意尽数敛去。
他方才在凤仪宫的一腔赤诚,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凉得刺骨。
他往前走了一步,玄色的靴尖堪堪停在沈玦的袍角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执拗:
“失言?沈玦,你觉得我萧景琰是那种会拿终身大事当儿戏的人?我活了二十余年,见过后宫佳丽三千,见过世家贵女无数,却从未对谁动过心,更遑论在皇祖母面前,亲口说出‘此生非他不可’这种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沈玦的耳中,像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沈玦却又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霜却依旧宁折不弯的长枪。
他的目光掠过萧景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掠过他眼底的心疼与急切,最终落在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宫阙上。
那是萧景琰未来要执掌的江山,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权力之巅,而他,不过是这宫阙深处,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又顶着“宦官”之名的孤臣。
“殿下是皇子,是太后属意的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
沈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而我,是苏家遗孤,是双手沾过鲜血的东厂提督,是世人眼中……残缺不全的宦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景琰的心上,也扎进他自己的血肉里。
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尽了苏家满门的忠烈,也烧碎了沈玦的人生。
为了活下去,为了查清真相,他藏起自己的身份,忍辱负重,自请入宫做了宦官。
这些年,他在东厂这个修罗场里摸爬滚打,步步为营,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爬到了东厂提督的位置,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而是狠辣的手段和过人的智谋。
他早已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习惯了告诉自己,此生只要报仇雪恨,其他的,皆是奢望。
可萧景琰的出现,却像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了他晦暗无光的世界。
靖王府的荒唐一夜,他醉酒失态,是萧景琰守在他身边,替他挡去了所有的流言蜚语;
御花园的雷霆一击,他被皇后党羽暗算,是萧景琰不顾自身安危,策马而来,将他护在身后;
诏狱里的生死相护,他被诬陷下狱,是萧景琰闯宫面圣,以储君之位为赌注,换他平安;
静室里的烛火温言,他深夜难眠,是萧景琰陪他秉烛夜谈,听他诉说那些无人知晓的苦楚。
这些点点滴滴,像一颗颗种子,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再也无法拔除。
可他不能忘,也不敢忘,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云泥之别,是世俗眼光,是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早说过,你不是。”
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触碰沈玦的脸,
“当年你为了保命假净身的事,我都知道。沈玦,你不必如此作践自己,更不必用这层身份,将我推开。”
“知道又如何?”
沈玦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天下人不知道!宗室的那些王爷不知道!满朝的文武百官不知道!
他们只会看到,未来的天子,和一个‘宦官’纠缠不清。
殿下,你想过吗?史书会怎么写?他们会说你耽于私情,秽乱宫闱,说你为了一个阉人,不顾祖宗礼法,不顾江山社稷。
你登基之后,难道要顶着这些污名,做一个被后世诟病的皇帝吗?”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将萧景琰看穿,
“苏家已经平反,我的仇已经报了。
殿下的前路一片坦途,何必因为我,平添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冤屈得雪,盟友的情分,也该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萧景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沈玦,你告诉我,什么叫到此为止?是你我之间的那些生死与共,都可以一笔勾销吗?还是说,你对我的那些心意,也全都是假的?”
他步步紧逼,沈玦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宫墙,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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