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萧烬打断,兜帽下的眼睛扫过榻上的人,“告诉太子哥哥,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还了。”
他推开李旷,踉跄着走出寝殿,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时辰后,子时。
萧承渊睁开了眼睛。
意识像从深海里缓缓上浮,耳边最先听见的是自己粗重的呼吸。
然后是李旷惊喜的声音:“殿下!您醒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烛火,人影,还有鼻端那股熟悉的、混着药味的檀香。
“水…”他嘶声道。
温水喂进来,他艰难吞咽。过了片刻,意识终于完全清醒。
“谁救的我?”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旷和殿内的宫人齐齐跪下了。
“是…七殿下。”
萧承渊瞳孔骤缩。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他听完了整个救治过程。
银针,喂血,渡气…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烫在他意识深处。
“他人在哪?”他问。
“七殿下留下解药就走了,说要回北宫。”
李旷低声,“走的时候…咳得厉害,像是旧疾复发了。”
萧承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许久,才说:“扶我起来。”
“殿下,您刚醒,太医说…”
“扶我起来。”
李旷不敢违逆,小心搀扶他坐起。
萧承渊靠在软枕上,呼吸仍有些急促,但那股脏腑被侵蚀的剧痛已经消退,只剩虚弱的余韵。
他的目光落在枕边那个小瓷瓶上。
白玉质地,没有任何纹饰,瓶口用蜜蜡封着。
他拿起来,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苦香飘出来——和他昏迷中,唇齿间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传陈太医。”他说。
陈太医很快进来,跪在榻前。
“七皇子用的针法,你可认得?”
陈太医额头抵地:“老臣…不识。但那针法极其凶险,针针皆刺死穴,稍有偏差便会当场毙命。七殿下敢用,要么是医术通神,要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喂血呢?”
“以血为引,以身为媒,这是古籍中记载的‘换血引毒’之术。”
陈太医声音发颤,“施术者需服下与毒相克的另一种剧毒,以自己的血为载体,将克制之力渡给中毒者。此法对施术者损伤极大,轻则折寿,重则…当场毒发身亡。”
殿内死寂。
萧承渊握紧了瓷瓶,指节泛白。
“他走时,手腕可有包扎?”
“有。”李旷答,“七殿下左手腕裹着纱布,但…纱布渗血很严重。”
萧承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雨夜北宫,少年跪在炭盆前烧沾血衣物的画面。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染了血的…晦气,就烧了。”
原来不是老鼠血。
是他的血。
“都退下。”萧承渊说。
殿内只剩他一人。烛火噼啪,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帐幔轻晃。
他掀开被子,艰难地挪到榻边,取过铜镜。
镜中的人脸色惨白,嘴唇仍带着青紫余韵,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唇瓣的温度。
和血的腥甜。
当夜,北宫。
萧烬趴在榻边,吐了第三口血。
这次不是暗红,是鲜红的、带着碎末的血。
沈珞跪在一旁,眼睛通红:“主子,您明知‘鸩羽’无解,何必要用‘以毒攻毒’这种法子!那‘蚀心’之毒反噬起来…”
“死不了。”萧烬抹去唇边的血,声音虚弱,
“我的身子早就被各种毒药浸透了,多一种少一种,没区别。”
他抬起左手。
纱布已经拆开,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割伤深可见骨,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蚀心”毒扩散的痕迹。
“何况,”他盯着那道伤口,忽然笑了笑,
“不让他亲眼看见我为他流血,他怎么会记住我呢?”
沈珞咬紧牙关:“可代价太大了。您这次至少折损三年寿命。”
“三年换他一命,值得。”萧烬重新裹好纱布,“萧承渊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躺回榻上,盯着屋顶的蛛网,眼神渐渐涣散。
“沈珞。”
“属下在。”
“你说…他现在在想什么?”萧烬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救他,还是在想我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或者…只是在想,那个冷宫里的病秧子,嘴唇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沈珞不敢接话。
萧烬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内伤,又咳出一口血。
“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种子已经埋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它…什么时候发芽了。”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东宫寝殿里,萧承渊握着小瓷瓶,一夜未眠。
瓶身被他捂得温热。
他想起少年渡气时贴近的脸,想起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还了”。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
现在,你欠我了,哥哥。
这笔债,要怎么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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