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渊能下床行走,是在中毒后的第十天。
毒解了,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走几步就喘,掌心总是冰凉。
太医署日日请脉,补药流水似的送进东宫,但谁都知道,太子的身子骨已经伤了根本。
皇帝来看过一次,坐在榻边,握着萧承渊的手,长叹一声:“朕的太子,受苦了。”
语气慈和,眼神却深得像井。
萧承渊垂眸:“儿臣无能,让父皇忧心。”
“下毒之人,朕已查出。”
皇帝缓缓道,“是御膳房一个老太监,收了老三府里管事的银子,在参汤里动了手脚。”
萧承渊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老三已经禁足府中,夺了所有差事。”
皇帝拍拍他的手背,“渊儿,你是太子,未来的国君,不可有妇人之仁。这次的事,朕替你处理了,但若有下次…”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承渊磕头:“儿臣明白。”
皇帝走后,李旷捧着一叠卷宗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查清楚了。那个老太监…三日前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他家里人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死无对证。
萧承渊靠回软枕,盯着帐顶。胸口那股闷痛又泛上来,混着说不清的寒意。
他知道是萧焕干的。
但父皇选择了包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平衡”。
太子中毒是真,但太子没死;三皇子禁足是罚,但人还活着。
帝王之术,从来不是惩恶扬善,而是维持微妙的均势。
“殿下,”李旷压低声音,
“还有一事…三皇子府那个管事的尸体,在京郊乱葬岗找到了。死前受过酷刑,但在他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小片布料。
深蓝色,质地普通,但边缘有极细的金线绣纹——那是宫中侍卫制服的暗记。
萧承渊接过布料,指尖摩挲着那点金线。
“查过侍卫名录了?”
“查了。这种绣纹是五年前御前侍卫的旧制,当时在册的一百二十七人,如今还在宫中的,只剩四十三人。”
李旷顿了顿,“其中三十九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剩下四人…有一个,是七殿下北宫的守门侍卫。”
空气凝滞了一瞬。
萧承渊闭上眼睛。
又是北宫。又是萧烬。
“那个侍卫呢?”
“三天前请辞出宫了,说是老母病重。”
李旷的声音更低,“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过,根本没有这个人。”
萧承渊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备轿。”他说,“去北宫。”
午时三刻,北宫。
院子里那株枯死的槐树下,萧烬正在抚琴。
他换了一身素白宽袍,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
琴还是那架旧琴,断了的弦已经接上,音色却更哑了。
他弹的是一支很慢的曲子,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萧承渊站在院门口,没让人通报。
他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枯枝缝隙漏下来,落在萧烬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他弹琴时很专注,睫毛低垂,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单薄得像要化在光里。
一曲终了。
萧烬抬起头,看见萧承渊,并不惊讶。他放下琴,微微一笑:“太子哥哥能下床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语气熟稔得像在问候一个常客。
萧承渊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李旷和一众侍卫守在院外,门虚掩着。
“你知道我会来。”萧承渊说,不是疑问。
“猜到了。”
萧烬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沉闷的音,“哥哥中的是‘鸩羽’,能活下来,总得弄清楚是谁救的、怎么救的、为什么要救。”
“所以是你救的我。”
萧承渊盯着他,“用‘以毒攻毒’之法,用自己的血做引,还损了寿数。”
萧烬挑眉:“哥哥查得很快。”
“为什么救我?”
“因为哥哥不能死。”
萧烬答得理所当然,“这宫里,想让我活着的人不多,哥哥勉强算一个。你若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这话半真半假。萧承渊没接,从袖中取出那片深蓝色布料,放在琴案上。
“这个,认识吗?”
萧烬看了一眼,笑了:“认得。北宫守门侍卫赵四的旧衣。他三日前辞了差事,这料子…怎么在哥哥手里?”
“从三皇子府管事的指甲缝里找到的。”
萧承渊一字一句,“那个管事,死前受过刑,像是有人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萧烬“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哥哥又是来兴师问罪的?觉得是我杀了那个管事,灭口?”
“是你吗?”
“如果我说是呢?”
萧烬歪头,眼神清澈得像无辜的孩童,“哥哥会把我交给父皇,替三皇兄讨个公道吗?”
又是这个问题。和上次令牌事件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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