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晚上。
沉重的死亡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骤然覆盖了整个沈家大院,将最后一丝虚假的生机也彻底吞噬。
唢呐声再次凄厉地响起,这一次,撕心裂肺,不再是仓皇,而是彻底的终结与哀鸣。
白色的灯笼一盏盏挂起,惨白的光取代了残存的红绸,长长的白幡从高高的门楣垂落,在初秋带着肃杀寒意的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如同招魂般的声响。
灵堂设在主院的正厅,那口厚重的、泛着冰冷乌光的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是堆叠的香烛、摇曳的长明灯,以及沈老爷那张在遗像里显得格外严肃、了无生气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几乎令人作呕的香火味,混合着一种万物终结的沉寂与腐朽气息。
云辞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跪在属于“未亡人”的蒲团上,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悲伤与压抑碾碎。
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真实的情绪,
只是机械地,随着司仪那拖长了调子、如同挽歌般的唱喏,一次次地弯腰,叩首,再起身。
麻布摩擦着膝盖,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提醒着他这荒谬的“身份”。
孝子位首,跪着沈砚。
他同样一身重孝,粗麻布衣衬得他脸色愈发冷硬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却已浸透寒气的青松。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失去了所有温度的寒铁,
只有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那无法化开的、浓重如墨的疲惫、痛楚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从藏书阁那场几乎失控的对峙,到父亲骤然离世的噩耗,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情感的剧烈震荡与现实的沉重打击接踵而至,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不能倒,他是沈家现在唯一的支柱,是这场盛大丧事中必须挺直的脊梁。
整个沈家陷入一片忙乱与刻意渲染的悲戚之中。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或真心或假意的哀悼、叹息、劝慰充斥在耳边,嗡嗡作响。
族中的长辈、旁支的亲戚、生意上的伙伴、乃至政界人物,形形色色的目光在灵堂中扫视,
大多最终都会带着探究、算计、评估,或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落在云辞和沈砚身上。
云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沾了冰水的针,扎在他本就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他名义上是“母亲”,是未亡人,但他的年轻,他与沈砚那微妙的年龄差,他在这深宅中无根无基的处境,都让他处在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位置,如同立在悬崖边缘。
他知道,一旦沈老爷下葬,他在这沈家的立足之地,将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可能被彻底抹去。
而沈砚……
他偶尔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穿过缭绕的、呛人的香烟,穿过跪拜的、攒动的人群,沉沉地、复杂地落在他的背上。
那目光不再有昨日的疯狂与炽热,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的凝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的牵连。
每一次感受到那目光,云辞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紧缩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
藏书阁里那番惊世骇俗的告白,言犹在耳,
与此刻灵堂的肃杀、死亡的气息、以及他们之间这无法逾越的“母子”名分,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那份不被世俗所容、悖逆伦常的感情,在这巨大的死亡阴影中,显得更加绝望和……荒诞。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嫂夫人,节哀顺变。”
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云辞微微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虚浮的年轻男子正对他拱手,
是沈家的一个远房表亲,眼神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轻浮。
云辞垂下眼,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不适的接触。
那表亲却似乎不愿轻易放过,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喷到云辞耳畔:
“嫂夫人年纪轻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在这沈家待得不舒心,表哥我倒是可以……代为照拂一二……”
他的话未说完,带着令人作呕的暗示。
云辞脸色一白,正欲开口,一只骨节分明、却极其有力的手便重重地按在了那表亲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痛得龇牙咧嘴,险些叫出声。
沈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色冰寒,眼神如淬了毒的刀锋,冷冷地盯着那表亲:
“表兄若是来吊唁的,就请守好规矩,管好自己的嘴。若是来说这些污糟话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威压,“就立刻给我滚出去。”
那表亲被他的气势和眼中的杀意所慑,脸色白了又青,悻悻地闭上了嘴,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再不敢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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