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天还黑着,云辞就醒了。
与其说是睡醒,不如说是被某种深植于骨髓里的警觉刺醒。
身下是陌生床褥的触感,空气里浮动着昨夜未散的檀香与这屋子本身淡淡的木器陈腐味。
他静静躺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仆役洒扫庭院的竹帚声,沙沙的,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啃噬时光。(′?_?`)
今日要去奉茶。
这规矩他懂。新妇进门第二日,需向长辈奉茶。
在这沈家,他的“长辈”,除了那位病榻上未曾谋面的“丈夫”,就只剩下昨日回廊里,目光淬冰的“儿子”——沈砚。
想到沈砚,心口那处便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黎明前的薄雾像浸了水的棉絮,将庭院里的亭台楼阁洇得模糊不清,也模糊了他前头看不清的路。
丫鬟春桃准时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低眉顺眼地伺候他梳洗。
这丫头手脚麻利,话却少得可怜,只在他问及今日衣着时,才开了口:“夫人,今日见大少爷,您看……”
她拉开那口紫檀木衣柜,里头挂满了沈家为他备下的衣裳。
料子皆是上乘,苏绣的精致,云锦的华贵,只是颜色多是沉郁的紫、褐、鸦青,老气横秋,压人得很。
云辞的目光掠过那一片暮色沉沉,最后停在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素面长衫上。
颜色清浅,不至于太跳脱,也不会显得过于死寂。“就这件吧。”
换好衣裳,束起头发,镜中的人少了几分昨夜的羸弱,多了几分清俊的书卷气。
只是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依旧与这身象征着“沈夫人”身份的装扮格格不入。
一切停当,老管家已在门外候着,声音平板无波:“夫人,大少爷已在西偏厅等候。”
云辞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
白日里的沈家宅院,更显空旷寂静,偶有早起的雀儿啁啾两声,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死气沉沉。
晨光稀薄,透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影,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
西偏厅陈设清雅,多宝阁上陈列的瓷器玉器透着年代感,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无声诉说着沈家百年的底蕴与……暮气。
云辞踏入厅内时,沈砚已在主位右侧的紫檀木椅上坐着。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少了昨日西装的锐利,多了几分中式文人的雅致,可那通身的冷峻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正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一株开得不管不顾的玉兰,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点,一下,又一下。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却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听到脚步声,沈砚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云辞身上,依旧是审视,如同冰冷的尺子,丈量着他的衣着、步态、乃至每一寸表情。
云辞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走上前,依着规矩,微微屈膝:“大少爷。”
他唤的是“大少爷”,不是“砚儿”,亦非其他更显亲昵的称呼,用了最规矩、也最生分的叫法。
沈砚没有立刻应声。
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
云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头顶,带着无形的重量。
良久,沈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母亲不必多礼。”
又是“母亲”。
这一次,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昨日那带着嘲讽的玩味,更让人心头泛冷。
一旁的丫鬟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上头是一只釉色温润的成化斗彩莲纹茶盏,里头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水温滚烫,热气袅袅。
云辞伸手,稳稳端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他上前两步,将茶盏轻放在沈砚手边的茶几上,声音平稳无波:“大少爷,请用茶。”
规矩如此。新妇向继子奉茶,继子需接过,饮一口,以示接纳。
然而,沈砚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杯茶,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云辞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这茶,”
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是父亲珍藏的雨前龙井,寻常难得一品。”
云辞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他不知沈砚此言何意,只能维持着奉茶的姿势,轻声应道:“是。”
“母亲可知,”
沈砚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墨香的气息隐隐传来,
“沈家的规矩多,这奉茶,也有奉茶的讲究。”
他的目光从云辞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端着茶盏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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