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三年,金陵。
六月天的闷雷滚在铅云里,就是落不下来。
呜哩呜啦的唢呐声,混着鞭炮炸开的硫磺味,硬生生在这片沉滞里撕开一道口子,却半点儿不喜庆,倒像谁家出殡前最后的闹腾。
云辞坐在一顶半旧不新的青呢小轿里,一身厚重的大红喜服,衬得他脸色白得像宣纸。
冲喜。
两个字,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家,金陵城里泼天的富贵,当家的老爷沈崇山年前一病不起,药石罔效。
不知哪个“高人”掐指一算,要娶一房八字相合的新人来“冲一冲”。
而他云家,祖上那点清贵早成了破落户的遮羞布,偏又欠下滚雪球似的巨债。
于是,他这个儿子,便成了填坑的“吉物”,被一顶小轿,悄没声地抬进了沈家的侧门。
值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贴身藏着的硬物——几支旧画笔,一枚小小的私章——硌得心口生疼。
这是他从“云辞”这个身份里,能带走的全部了。(′?ω?`)
轿子一沉,落了地。帘子被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掀开,沈家的老管家声音平板:
“云……夫人,请下轿。”
“夫人”二字,叫得迟疑,像吞了根刺。
云辞搭着那只手,弯腰出轿。脚下一软,是铺到门槛外的红毡。
抬头,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刺眼的红绸扎得人眼花。
宾客不多,三两聚着,目光却像沾了油的针,细细密密扎过来——好奇的,掂量的,鄙夷的,看好戏的。
他垂了眼,把自己缩成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任由人引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仪式荒唐得像出默剧。病重的沈老爷根本没露面,只由管家捧着一件暗色长衫代替拜堂。
司仪拖长了调子的唱喏在空旷的喜堂里回响,空洞洞的。
云辞跟着指令,下跪,叩首,起身,再跪下。
大红盖头遮了视线,他只看得见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被磨得光亮的青砖地,和身边那件属于“丈夫”的、没有温度的替身长衫。
窃窃私语声蚊子似的嗡嗡响:
“模样倒是顶顶好……”
“可惜了,云家也是书香门第……”
“冲喜?哼,只怕是冲晦气……”
“沈少爷那边……”
“沈少爷”三个字钻进耳朵,云辞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
冗长的折磨终于结束。他被丫鬟搀着,送往深宅内院那间准备好的“新房”。
回廊深深,九曲十八弯,两旁是精心伺候却暮气沉沉的奇花异草。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的檀香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深宅大院的压抑。
就在一个转角,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了过来。
云辞下意识抬眼。
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另一条回廊大步走来。
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极高,穿着一身与这中式庭院格格不入的黑色西洋西装,布料挺括,剪裁锋利。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本是极出色的相貌,此刻却绷着一股未散的戾气,像刚撕咬过猎物的年轻头狼。
他的目光,也正好扫了过来。
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瞬间钉在云辞身上——从他过于年轻姣好的脸,滑到那身刺目的大红喜服上。
空气骤然凝滞。
引路的丫鬟们立刻停下,屏息垂首,声音里带着怯:“大少爷。”
云辞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沈砚。他名义上的……“儿子”。
沈砚的脚步停了,就堵在回廊中间,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
他就那么站着,身姿挺拔,周身的气场却迫得这方空间逼仄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云辞,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刮过他的每一寸。
最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刚归来的微哑,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回廊里:
“往后,便要称您为……母亲了。”
“母亲”两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玩味的语调吐出,慢,且重。
不是尊敬,是划界,是嘲讽,是把他死死钉在这个荒唐位置上的钉子。
云辞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迎视着那道目光,盖头早在仪式后取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片沉沉的墨色,以及墨色之下,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一截雪白衬衫,缀着价值不菲的黑曜石袖扣。
也看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分明,此刻正微微蜷着,仿佛在克制着捏碎什么的冲动。
四目相对,无形的硝烟弥漫。
云辞知道,这位“继子”,将是他在这座深宅里,最大、也最危险的麻烦。
他微微吸进一口带着檀香味的沉闷空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甚至极轻地、几不可查地对沈砚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再看他,转向旁边的丫鬟,声音轻而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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