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汝做什么。”林丕邺从兜里掏出包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没点,“不过得等九月,现在日头很热,汝依妈不准。”
林凛笑了。这才是三叔,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沿海公路很窄,勉强能过两辆车。左边是山,长满了马尾松,墨绿墨绿的。右边是大片海滩,远处的海水在晨光下泛着金粼粼的光。偶尔有渔船经过,拖着白色的浪花,像在蓝绸子上划了道口子。
“依叔。”
“嗯?”
“那十七个人……真的都回家了?”
林丕邺沉默了一会儿。烟在他嘴里转了个圈,又拿下来夹在指间。
“回家了。”他说,“衣冠冢立在基地烈士陵园,面朝大海。等手续批下来,就送他们回各自家乡。汝依伯在办这事,应该快了。”
“他们……有家人等吗?”
“有。”林丕邺的声音很轻,“有的妻子改嫁了,有的父母不在了,但孩子还在。最大的今年该四十了,最小的也有三十出头。三十年,等得太久了。”
林凛看向窗外。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一扇一扇,像在告别。
“汝做得很好。”三叔突然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很好。”
林凛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她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红红的。
“没哭。”她小声说。
“哭就哭呗!”林丕邺笑,“六岁崽,哭不丢人。汝依叔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回来抱着汝依嫲哭了一夜——吓的。”
“真的?”
“骗汝是小狗。”林丕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所以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该是崽,就当崽。那些大人的事,让大人操心去。”
林凛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温的。
车子开了一个多钟头,进了林家村的地界。路两边的稻田黄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有农人在田里割稻,戴着斗笠,弯着腰,镰刀一起一落,金色的稻子就倒下一片。
“中秋节过了。”林丕邺说,“稻子熟了,柚子也甜了。汝依嫲说,今年柚子结得多,等汝回去,随便摘。”
“我想吃红糖糕。”林凛说。
“有,管够。”林丕邺笑,“汝依妈蒸了三笼,一笼给汝,一笼给依岽依漺,还有一笼……给那十七个人。”
林凛愣住。
“汝依嫲说,他们三十年没吃家里的东西了,得补上。”林丕邺的声音很温和,“所以蒸了最大那笼,等会儿去祠堂,供在祖宗牌位前。让祖宗带着,给他们捎过去。”
林凛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想起妈妈曹浮光,那个总是温和笑着,说话轻声细语,却比谁都坚韧的女人。她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懂——人走了,得吃饭。在那边,也得吃饭。
“依妈……”她小声说。
“汝依妈昨晚一夜没睡。”林丕邺说,“不是担心,是高兴。说吾家阿凛长大了,能做大事了。就是……”他顿了顿,“就是瘦了,得补补。”
车子拐进村道。路变窄了,两边是民居,白墙灰瓦,屋檐翘翘的。有小孩在路边玩,看见吉普车,都围过来,跟在后面跑。
“是三叔公!”
“依凛回来啦!”
“依凛依凛!海里好玩吗?”
林凛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小孩们更兴奋了,追着车跑,一路跑到林家门口。
林丕邺停下车。林凛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听见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依凛——”
妈妈曹浮光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林凛赶紧扑过去,被她一把抱住,抱得紧紧的,勒得她喘不过气。
“依凛……依凛……”曹浮光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林凛把脸埋在她怀里。妈妈身上有红糖的味道,有面粉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衣服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依妈,我回来了。”她小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曹浮光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地看,“瘦了……下巴都尖了……海风大不大?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汝?”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凛不知道先答哪个。她只是笑,用力摇头:“没瘦,吃得好,睡得好,没人欺负我。”
“骗人。”妈妈抹了把眼睛,“下巴都尖了,还说没瘦。等会儿多吃点,依妈蒸了红糖糕,还炖了老鸭汤,放了好多香菇……”
“浮光,让依凛央先进屋。”奶奶郑美娇的声音从院里传来。林凛抬头,看见奶奶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锅铲,系着蓝布围裙。她看起来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但眼睛很亮,笑得温和。
“依嫲。”林凛叫了一声。
“哎!”郑美娇应着,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长高了,也结实了。海风养人。”
“养什么人,都吹黑了。”曹浮光嘟囔,拉着林凛往里走,“赶紧进屋,外头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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