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卿和小李同时扭头,目光扫向那片攒动的人头。
可围观舞狮的人实在太多,前胸贴后背,踮起脚也只能看见一片起伏的肩膀和后脑勺。况且,他们压根没见过林薇本人,那张照片只在昏暗的院子里匆匆瞥过一眼。
姚胖子已经挤出去三四步,陆国忠反手拉住他,声音压成一条线:
“你确定没看花眼?”
“我确定。”姚胖子没回头,小眼睛死死盯着方才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后槽牙咬得发紧,“那女的照片我印象很深。。”
陆国忠抬手一压,四人退出人流的漩涡。
“分两组。”他语速很快,目光扫过姚胖子、孙卿和小李,“发现目标不要惊动,跟着就行。身上没带武器,安全第一。”
没有多余的话,四人迅速散开,两两一组,朝方才姚胖子盯住的方向插进人群。
“这么多人,怎么找啊……”孙卿跟在姚胖子身侧,眼睛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声音里压着焦躁。
“碰运气。”姚胖子没回头,矮胖的身子像条梭鱼,在人群缝隙里往前钻,“娘的,这舞狮不能白看。”
事与愿违。
来看祭祀的老百姓实在太多,前胸贴后背,脚跟碰脚尖。
孙卿踮起脚朝四周望去,满眼都是攒动的后脑勺、起落的帽檐、孩子骑在父亲肩头的背影。
人声鼎沸,锣鼓还没停,哪里还分得清男女老少。
“册那……”姚胖子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那张脸只在照片上见过一眼,昏暗的院子里,黄昏的光,万一认错了呢?
就在这时,土地庙另一侧跑来一队解放军官兵。
草绿色军装,臂章上白底红字——公安。
带队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干部,手里举着大铁皮喇叭,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沙哑:
“乡亲们!大家都别急,过年图个乐呵,挤出事来就不好啦!往后退一退,散开一点,照看好自家老人小孩——”
人群松动了一些,像一锅煮沸的水被兑了凉水,慢慢平息下来。
姚胖子放下踮起的脚,吐出一口浊气。
孙卿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攥紧的手心松开了。
不行!姚胖子脑子转过弯来——站在人群里,看来看去全是后脑勺。要找人,得站到前面去,站到那个干部喊话的地方,面对人群。
他跟孙卿低语两句,孙卿点头,往后撤出人群。
“劳驾,让一让……劳驾……”姚胖子侧着身子往前拱,肩头蹭过几个人的棉袄,脚底不知被谁踩了一脚,顾不上疼。
挤到最前排,他抬眼一乐。
陆国忠正从另一侧的人堆里钻出来,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
姚胖子快步凑过去:“你是不是也想上去?”
陆国忠点头,往庙门石阶那边扫了一眼,又看向姚胖子:“你别上,她万一认得你。”
他压低声说了几句,姚胖子听完,没多话,转身又挤回人群里。
“站住!”一个年轻公安抬手指向陆国忠,“请你退后,遵守秩序!”
陆国忠没停步,手里的证件已经翻开,举在那年轻公安眼前。带队干部闻声转过身,接过证件,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立正。
“陆处长,我们是南宁市局……”
陆国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往下说,侧过身,嘴唇几乎贴着那干部的耳朵。
干部听了几句,连连点头,侧身让出位置,自己跟着站到一旁。
陆国忠登上庙门最高处的石阶。
脚下是黑压压一片人头,锣钹刚歇,庙檐的灰还浮在半空。
他拿起喇叭。
“市民们,同志们——”声音从铁皮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颤,“请大家安静一下。”
人群的骚动像潮水般退下去,无数双眼睛转向庙门。
陆国忠站在高处,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轮廓分明。
他没有看稿子,也没有官腔,像在跟熟人拉家常。
“今天是个热闹日子,但台湾的特务不会放假,他们会千方百计的破坏我们的好日子”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更多人开始左右张望。
“请大家多留个心眼,发现有可疑人员,随时向我们报告。”他顿了顿,“祝愿大家春节快乐,吉祥如意。”
鸦雀无声。
果然。
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有人从密集处退出来——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弯腰捶腿的老者,有叼着烟卷四处张望的男人。
姚胖子不为所动。
他谁都不看,只找那个女人。
“姚副处!你九点方向。”孙卿的声音压得很低。
姚胖子手搭凉棚,目光越过几顶帽子、一个扛小孩的肩膀,落在一个刚从人群边缘退出来的女子身上。
她往东走了几步,侧过脸,鬓角被风撩起。
姚胖子摆摆手——不是这人。
庙门前,有人冲着陆国忠喊起来:“同志,祭祀还搞不搞啦?不搞我们回家了,总不能干站着等啊!”
陆国忠侧头看向身边那名干部。
“几点开始?”
“十点整。”干部看了一眼表,“还差十分钟。活动必须照常,不然影响太大。”
陆国忠点点头,再次举起喇叭:
“同志们,还有十分钟!请大家耐心等候,活动照常进行。”
人群外,小李的声音从榕树那边传来,压得极低,像一根绷紧的线:
“姚副处,两点方向——我看很像。”
姚胖子猛地转过脸。
两点方向,一个女子正从人群里退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那些意兴阑珊往外走的人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目光锐利如刃,掠过庙门前那道挺拔的身影,掠过那些臂章雪白的公安。
姚胖子看清了那道侧脸。
不是像。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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