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最公正又最无情的雕刻师。
曾经惊心动魄的爱恨、刀光剑影的争夺和艰辛,都被它一点点磨平棱角,沉淀为眼角细密的纹路、鬓边染霜的发丝,以及相视时,无需言语便能懂的、经年累月攒下的温存默契。
君家老宅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年复一年地开落,香气依旧霸道,只是树下摇椅里的人,从威严的老人换成了他们,如今,又快要空出来了。
苏挽月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但脊梁依旧挺着,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衫,靠在摇椅里,手里握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养生茶。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清秀的脸上跳跃。她的目光落在身旁另一张摇椅上。
君无垢也老了。年轻时的凌厉张扬被时光打磨成一种深沉的威严和……偶尔在孩子面前才会流露的、老小孩般的任性。
他头发几乎全白,剃得很短,精神还算矍铄,只是年轻时受伤留下的旧疾,在阴雨天总会找上门来,让他那条胳膊抬得不如以往利索。
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试图看清平板电脑上孙子发来的最新一轮公司季度报告,眉头习惯性地蹙着。
“别看了,”苏挽月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浸润后的温和,“孩子们做得挺好,比你当年……守成有余。”
她没说后半句——开拓不足。但君家的江山,早已不需要他们这辈人再去刀口舔血地开拓了。
君无垢“哼”了一声,放下平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一群小兔崽子,就知道稳。”
话虽如此,眼底却没什么不满。他知道,苏挽月说得对。他和哥哥无言两代人搏杀出的局面,能稳稳当当地交到下一代手里,已是幸事。
阳光暖融融的,催人欲睡。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摇椅轻微的吱呀声。
“无垢。”苏挽月忽然开口。
“嗯?”君无垢侧过头看她。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层金边,让她看起来格外宁静。
苏挽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远处天空舒卷的云。良久,她才缓缓道:“前几天……我去看了墓地。”
君无垢摇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话题,他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很多年。但到了这个年纪,似乎也没什么不能谈的了。
“嗯。”他应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北山那处,后来我又让人重新修整过,种了些柏树,很安静。”苏挽月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无言……在那里,挺好的。”
君无垢“嗯”了一声,没说话。提起大哥,他心里那份复杂的情绪,即便到了垂暮之年,也未曾完全消散。
是愧疚,是感激,也是某种奇特的、共享生命重要部分的亲密。
“我让人……在旁边,又留了两个位置。”苏挽月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平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君无垢看着她。他这一生,枪林弹雨里走过,尔虞我诈中搏杀,从未真正怕过什么。
可此刻,听她如此平静地安排着身后事,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空,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熨帖的暖流覆盖。
“你想……怎么安排?”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苏挽月伸手指了指虚空,比划了一下:“我……想在中间。一边,是无言。另一边,”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君无垢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少女般狡黠又温柔的笑意,“是你。”
中间。
这个位置,像极了她这一生的写照。前半生被君无言带入局中,精心雕琢,刻骨铭心。
后半生与君无垢纠缠共生,风雨同舟,血肉相连。
两个男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塑造了她,也完整了她。她无法,也不想割舍任何一部分。
君无垢静静地看了她很久。阳光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看到了当年灵堂里一身黑衣、苍白脆弱的“遗物”,看到了剪彩时一身湖蓝、眼神清亮的“苏总”,看到了西西里病床前泪流满面吻住他的小女人……
最后,所有的影像都沉淀为眼前这个相伴数十载、灵魂早已缠绕不分的妻子。
一丝释然又有些酸涩的笑意,缓缓爬上他同样布满岁月沟壑的嘴角。
“行。”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一如当年。
他伸出手,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同样不再光滑细腻的手。两只苍老的手交握在一起,温暖,安稳。
“就听你的。”他说,“你在中间。我们俩……守着你。”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煽情的告白。到了这个年纪,一切早已不言而喻。
生同衾,死同穴。只是他们的“穴”旁,多了一个同样重要的人。这或许是世间最离经叛道又最顺理成章的安排。
苏挽月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北山那处静谧的坡地,松柏青青,三个并排的墓碑安静矗立,沐浴着阳光雨露,再无纷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