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年。君无垢的身体终究是垮了下来。年轻时受过的重伤,透支过的精力,在岁月累积后一起反噬。
最后的日子里,他大多数时间躺在老宅卧室的床上,窗外的桂花树开了又谢。
苏挽月一直陪在他身边。喂他喝粥,帮他擦身,在他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入眠时,握着他的手,低声哼唱一些早已过时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歌词的老歌。
君无垢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每次睁开眼,看到她在旁边,浑浊的眼睛里总会亮起一点微弱却安心的光。
他已经说不出太多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线。
最后那个黄昏,夕阳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君无垢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能清晰地辨认出苏挽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没怎么受伤、却同样枯瘦的手,极其缓慢地,抚过她的脸颊,拂过她银白的鬓发。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苏挽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对……不起……”他气若游丝,“还有……谢……谢……”
对不起什么?谢谢什么?是对不起当年强横的闯入和替代?还是谢谢她最终完整的接纳与陪伴?或许都有。
苏挽月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滴在他干枯的手背上。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君无垢看着她流泪,眼中最后那点光芒渐渐涣散,手指却依旧固执地、轻轻地,勾着她的指尖。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平静的弧度。
握着她指尖的手,慢慢松开了力道,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夕阳沉了下去,最后一抹余晖掠过窗棂,消失不见。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昏暗。
苏挽月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他已经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坐了整整一夜。
君无垢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但依他生前吩咐,一切从简,只通知了至亲和老友。
墓地选在北山,与他哥哥君无言的墓毗邻,中间留出的那个位置空着,墓碑上暂时没有刻字。
苏挽月亲自操持了一切。
她穿着素净的黑色衣裙,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身姿挺直,神情平静地接待吊唁的宾客,安排各项事宜。
孩子们想搀扶她,被她轻轻拂开。她看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有些……过于正常。
只有一直跟在身边的、最贴心的老佣人知道,夜深人静时,老夫人会独自坐在君无垢生前常坐的那张摇椅里,望着天上的星星,或者对着空荡荡的另一张摇椅,低声说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葬礼过后,苏挽月将早已立好的遗嘱和一份亲笔信交给已经独当一面的长子。
遗嘱是关于财产和“新月”最终去向的分配,条理清晰,公平周详。
而那封信,是写给孩子们的。
信很长,用娟秀却已显颤巍的老体字写成。
她平静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从苏家那个不受宠的三小姐,到被君无言选中、教养,再到君无言猝然离世,君无垢强势闯入……
她坦承了最初对君无垢的利用、算计和因“相似”而产生的依赖,也详细描述了后来共同经历的风雨、逐渐滋生的真情,以及最终超越替代的、独一无二的相守。
“我这一生,”她在信末写道,“幸遇两人。无言予我新生,塑我骨血,情深恩重,虽半途离分,然魂梦长系,此生不忘。
无垢……予我真实,许我自由,风雨同担,血肉相连。他让我知道,我可以不只是‘谁的遗物’,而就是苏挽月本身。”
“于我心中,他们二人,分量等同,无可比拟,亦无法分割。故墓地居中之位,是我深思熟虑之选。非为惊世骇俗,只为心安理得。”
“我走后,一切从简。将我葬于预留之位,碑文只刻姓名生卒即可。无需盛大规模,无需惊扰旁人。你们父亲……与伯父,皆不喜喧闹。”
“望你们兄弟姊妹,和睦互助,守正持家。我与你们父亲,此生无愧于彼此,无愧于家族,亦无愧于本心。足矣。”
孩子们读完信,皆沉默垂泪。他们早已从父母日常相处的点滴中,知晓那份感情的深厚与特殊,此刻更是明了母亲心中那份贯穿一生的、复杂却澄澈的情意。
交代完一切,苏挽月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副重担。她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但神情却愈发安详。
她没有生病,只是像一盏油灯,燃到了尽头。
在一个和君无垢离开时相似的、宁静的黄昏,她让老佣人帮她换上那身君无垢最喜欢的、她年轻时穿过的湖蓝色旗袍,梳好头发,别上一朵新鲜的小白花。
然后,她让所有人都出去,只说自己想静静。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
晚风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记忆里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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