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垢没回自己那冷清院子。肩膀挨那一下还火辣辣地疼，心里头那点豁然开朗的兴奋却像小火苗，滋滋地烧着，压不下去。
夜风一吹，酒意早散了，他脚步一转，又溜达回了祠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长明灯的光幽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他走到君无言的牌位前，这次没站得笔直，反而一屁股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姿势随意，甚至有点吊儿郎当。
“哥，”他开口，声音在寂静里带着点轻松的雀跃，跟刚才在爷爷书房里的紧绷截然不同，“搞定。爷爷……算是默许了。”
他歪头看着那沉默的牌位，像是在跟一个活生生的人分享秘密：“我就说嘛，老爷子嘴硬心软。当然，也可能是看在我这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份上，下不去死手。”
他抬手揉了揉还在作痛的肩膀，龇了龇牙，“嘶……不过你以前挨揍，也是这么疼？老爷子手劲儿可真没退步。”
祠堂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夜风穿过庭院，拂过窗外那片竹林，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某种遥远而低沉的回应。
君无垢听着那风声竹响，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少年时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好啦，不跟你贫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活动了一下脖颈，“我得回去歇着了。要是顶着跟你一样的脸，熬出黑眼圈不帅了，回头她看着更想不起我，光想你，那我可就亏大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静默的牌位。月光从门缝漏进一线，照亮他半边侧脸，那弧度，那线条，与躺在棺木中的人，惊人地相似。
一个带着三分坏、七分笃定的笑容，慢慢爬上他的嘴角。
“我琢磨着……” 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绝妙的计划，“先学着你的样子来。你温润，我装也得装出几分；你细致，我留意着便是。她熟悉你，依赖你，那我就先做这个‘替身’好了。”
“等她……慢慢习惯了‘我’，心里头有‘我’的位置了，” 君无垢眼底的光芒在幽暗里闪烁，耐心且势在必得的光，“我再一点点，把‘君无垢’的样子，塞进去。你的习惯里，掺上我的；你的喜好旁，摆上我的。潜移默化，滴水穿石。”
他想起很久远的孩童时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常常互换身份，捉弄仆从，连最亲近的保姆有时都分不清。那是只属于双生子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和默契。
“小时候，咱俩不是最爱玩这个游戏吗？” 他轻声说，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那这次，我们就玩把大的……”
最后看了一眼那在光影中静立的牌位，他不再停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拉开门，融入了门外的沉沉夜色。
祠堂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长明灯兀自燃烧，竹声依旧
西厢房内，绣床锦帐低垂。
苏挽月并没有睡。她拥着柔软的丝被，靠在床头，帐内一片黑暗，只有极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透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小厨房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男人蹲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和身上那股与君无言截然不同的、更具侵略性的气息。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当时必须紧紧闭着眼，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
然后，是他那句压得极低、却像惊雷般滚过她耳畔的话——
“苏挽月，如果那时候……是我先遇到你的话……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黑暗中，苏挽月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前的被子，指尖微微发凉。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拧了一下，泛开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那感觉并不强烈，却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她的人生轨迹，在那年被君无言坚定地纳入怀中时，就已经注定。
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给予她庇护、教养、爱意，最终又残忍撇下她的，是君无言。
那个温润如玉，却也像收鞘之刀的男人，是她过去乃至对未来所有期许的全部的男人。
至于君无垢……
那个和他哥哥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拥有截然相反灵魂的男人。
张扬，不羁，甚至有些狠戾，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玩味，到后来的复杂难辨，再到今夜那几乎破壁而出的、带着痛楚和渴望的“如果”……
如果先遇到的是他？
苏挽月在黑暗里缓缓摇了摇头，长发摩擦着锦缎枕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或许不会被如此精心又严格地雕琢成“君夫人”的模样，或许会见识到更鲜活、更放肆、也更危险的世界。
或许……不会有这般刻骨铭心又戛然而止的爱，也不会陷入如今这般前途未卜、如履薄冰的境地。
但“或许”终究是“或许”。
现实是，君无言塑造了她，也占据了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哪怕如今那个位置空荡冰冷，浸满泪水。
而君无垢，是骤然闯入这片废墟的、强劲而不容忽视的风，带着哥哥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他带来的，是另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不安、以及……或许能利用的“生机”。
心头的涩意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近乎冰冷的理智。
她不能再沉溺于无用的“如果”。无论先来后到，现在站在她面前、可能决定她未来的人，是君无垢。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片情感的废墟和崭新的风险中，为自己谋一条最稳妥、也最能保全自身的路。
至于那颗因为他一句话而泛起涟漪的心……
苏挽月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就让它，暂且停留在“涟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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