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最后一点夕照也消失了,暮色像潮水般漫进来,将角落和家具的轮廓晕染得模糊。只有窗外檐角挂着的灯笼透进些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摇晃的、不安的影子。
苏挽月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依旧蜷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旗袍下摆散开,露出的小腿在昏暗光线里白得晃眼,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君无垢那声干涩的“对不起”和仓促离去的脚步声,她听见了,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浓雾。此刻占据她整个身心的,是一种迟来的悲伤
不是葬礼上那种合乎礼仪的、克制的哀恸,而是被那封信里滚烫又无望的爱意彻底击穿后,无法自控的崩溃。
原来他知道。
知道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知道她偶尔的委屈,知道她在他塑造的完美外壳下,依然保有的那点鲜活本性。他甚至为此愧疚,为此计划着要用余生去“弥补”。
可他再也没有余生了。
巴黎飞回来的那趟航班坠进了深海,连同那枚据说镶嵌着稀有粉钻的戒指,一起沉在了冰冷的黑暗里。
他那些关于“未来很长”的许诺,那些关于“盛大婚礼”的憧憬,都成了剪影册里沉默的黑色轮廓,成了光影下浮现又消散的、再也不会兑现的字句。
苏挽月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她看向沙发上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她伸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封面,冰凉柔软的绒布质感。然后她用力抱紧它,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要从中汲取一点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偏厅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是管家,停在门外,没敢进来,只低声询问:“少夫人?您……需要什么吗?”
苏挽月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不用。我没事。你下去吧。”
“是。”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她抱着册子,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缓了好一会儿,她才一步步挪回西厢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册子依旧抱在怀里。眼泪又无声地涌出来,这次不再嚎啕,只是安静地流淌。
她想起君无言飞走前那个清晨。他站在廊下,穿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挽月,等我回来。”
他的眼睛那么温柔,映着晨光,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湖水。
她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早点回来”,又好像只是点了点头,抿着嘴笑。
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如果她知道那封信就藏在他亲手剪的影子里,她一定会扑上去紧紧抱住他,一定会说很多很多话,一定不会只是那样安静地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开。
可是没有如果。
君无垢几乎是冲回自己院子的。
这座院子是他回国前爷爷命人重新收拾出来的,离主宅有些距离,更靠后山,安静,也冷清。
风格与老宅其他地方的厚重古雅不同,掺了些现代简洁的线条,大概是知道他住不惯。
他一脚踢开房门,反手重重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苏挽月那破碎的哭声。
那封信。
那些字句。
“我忽然有些怨恨曾经的自己。”
“你本身的样子就足够好。”
“还好,我们未来的时间还很长。”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闷。他想起自己那夜在灵堂,对着君无言的棺木,用那种轻佻的、势在必得的语气说:“哥,你养的那朵花,真挺有意思。”
“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的恶劣趣味,是对兄长所有物的天然觊觎,是觉得这朵被精心培育出的花,换个主人来赏玩,或许也别有滋味。
他从未想过,君无言是那样爱着苏挽月。不是对物品的喜爱,不是对作品的满意,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深切、内敛、甚至带着虔诚歉意的爱。
如果哥哥在天有灵,听到他那番话,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君无垢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桌前,抓起桌上的半瓶威士忌,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陌生的情绪。
是愧疚吗?或许有一点。对逝去的兄长,他确实说了过分的话。
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混乱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脚踩空,原本笃定的、带着戏谑和掠夺的心态,忽然失去了支撑。
他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和打算,都建立在一种谬误之上,他低估了君无言的感情,也因而错估了苏挽月的位置和分量。
她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接手、赏玩甚至厌倦后便可丢弃的“遗物”。
她是君无言用全部柔情深爱过、并且至死都怀着歉疚和期待想要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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