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掩去了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只余下最质朴的牵挂。他将信仔细封好,交给最亲信的随从,命其连夜送出。
……
下溪镇,苏宅。
苏挽月收到京城来信时,已是深秋。庭院里的桂花果然开了,金黄细碎,香气馥郁,安儿正踮着脚想去摘低处的花枝,梅如霜在一旁小心护着,眉眼温和。
展开信笺,熟悉的、略显笨拙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看到“昭毅将军”、“留京任用”时,她指尖微微一顿。看到后面那些遮掩不住思念的词句,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果然被留下了。京城,那是一个更大的漩涡,有更多的机遇,也有更多的危险与……诱惑。
昭毅将军,正三品,又是新立战功,圣眷正浓……不知有多少人想攀附,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信中说“京华繁华,非吾所愿”,又说“归期未定”。苏挽月捏着信纸,望着窗外摇曳的桂枝,心中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的去留,而产生了清晰的、难以言说的纠结。
她希望他前程似锦,却又隐隐担忧那锦绣丛中,是否会迷了他的眼,绊了他的脚,让他忘了回家的路。
梅如霜哄着安儿玩了一会儿,走过来,见她对着信纸出神,眉宇间似有轻愁,便轻声问道:“夫人,可是京中来信?秦将军……一切可好?”
苏挽月将信递给他看。梅如霜快速浏览一遍,目光在“留京任用”和那些思念之语上停留片刻,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她,沉默了片刻,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有些低沉:“夫人,有件事……如霜一直未曾禀明。”
苏挽月抬眼看他。
梅如霜避开她的目光,望向庭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其实……早在秦将军归来之前,京中的调令……便已到了。”
苏挽月一怔:“调令?”
“是。”梅如霜点头,“陛下……擢我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命我即刻返京赴任。”
翰林院侍读学士!那是清贵无比的职位,常伴君侧,前途无量,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远比在这下溪镇做个知州要有前程得多。
苏挽月是真的惊讶了:“何时的事?你……你为何从未提起?”
梅如霜垂眸,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和全然的坦诚:“是……秦将军刚回来不久的时候,送到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如霜……舍不得夫人,舍不得安儿,更舍不得……这宅院里的日子。所以……便一直拖延,以交接政务、身体微恙等由,未曾动身。想着……能多留一日,便是一日。”
他说完,抬眼看向苏挽月,眼神复杂,有忐忑,有歉然。“如霜知道,此举有负圣恩,亦非君子所为。但……情之所钟,身不由己。夫人若要责怪,如霜……甘愿领受。”
苏挽月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平日里温润守礼、心思缜密的男人,竟然为了她,将那样一份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调令,一拖再拖,甚至可能因此触怒天颜,断送大好前程?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动,有无奈,有对他这份沉重心意的无措,也有一种……奇异的、被如此深刻在意着的悸动。
她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两下,嗔道:“你呀!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若是朝廷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那力道很轻,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带着亲昵的无奈。
梅如霜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心头一松,那点忐忑瞬间化开,涌上更多的暖意。夫人没有生气,没有觉得他荒唐,只是……担心他。
“夫人……”他轻声唤道,眼中光华流转。
苏挽月收回手,看着眼前两个同样为她牵肠挂肚、甚至不惜代价的男人
一个在京城刀尖上行走,为她拒婚自污;
一个在身边舍弃前程,为她拖延赴任。
再想到远在京城的姐姐,那封让她“去爱去活”的信……
心中那点纠结与彷徨,忽然间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晨雾,豁然开朗。
她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这住了数年、已然成为“家”的宅院,再看看身边目光殷切的梅如霜和懵懂玩花的安儿,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弧度。
“还等什么?”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与决断,“收拾行装吧。”
梅如霜心头一震:“夫人……您的意思是?”
苏挽月微微一笑,眼波清澈,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一家人,自然该整整齐齐的。他留在京城,你调令也在京城……”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娇憨的傲气,“我们便上京去。反正……我早就想姐姐了。正好去看看她,顺便……看看京城的桂花,是不是比咱们家的香。”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个在御前胡说八道、可能惹上麻烦的莽夫,也舍不得这个为了她连前程都不要的傻子。
梅如霜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却眉眼生动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被巨大的喜悦和温暖填满。他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如霜……遵命!即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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