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秋意已深。宫墙内的枫叶红得似火,却透着一股与边关截然不同的、规整而压抑的绚烂。
秦烈跪在御书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新换的昭毅将军朝服衬得他肩宽背阔,只是那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与隐隐抗拒。
御案后的帝王正值盛年,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在秦烈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与一种上位者的考量。
北疆大捷,此子居功甚伟,更难得的是出身草莽,无世家牵扯,手段悍勇却又懂得审时度势,是个可造之材。只是……终究是武人,需得有些牵绊才好。
“秦爱卿,”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威严,“你此番立功甚伟,朕心甚慰。除了官职封赏,朕还欲为你指一门好亲事。兵部李尚书家的嫡次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与你正是良配。如此,你也可在京中安家立业,为国效力更无后顾之忧。”
指婚!还是兵部尚书的千金!
秦烈心头猛地一沉,冷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血液冲上头顶。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浓郁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秦烈便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僵硬,却异常清晰坚定:“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只是……只是这指婚之事,臣……万万不敢领受!”
“哦?”皇帝并未动怒,只是眉峰微挑,似是有些意外,又似是意料之中,“为何?可是嫌李尚书家门第不够?或是……另有隐情?”
秦烈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直接说已有心上人?那等于抗旨,更是将苏挽月置于险地。说家中已有妻室?他刚和离,且阿秀已另嫁,一查便知,是欺君之罪。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了出来。粗糙,甚至有些自损,却可能是唯一能暂时推脱、又不至于触怒天颜的理由。
他咬了咬牙,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沉重与难堪:“回陛下,臣……臣不敢隐瞒。臣在北疆时,曾受过重伤,伤及……伤及根本。太医私下诊断,言臣……恐难有子嗣。”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额角甚至逼出几点汗珠:“李尚书千金乃名门闺秀,金枝玉叶。臣一介武夫,身有残缺,岂敢耽误佳人终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皇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秦烈的脊背,审视这话的真伪。重伤?难以有子嗣?这倒是未曾细查。
但看秦烈这悍勇体格,不像是有隐疾之人……可若非如此,哪个男人会拿这种事自污?尤其是一个刚刚立下大功、正需巩固地位的武将?
若是真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强大妻族背景、却又能力出众、忠心可用的武将,岂不是比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更让人放心?一个“孤臣”,往往能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好掌控的刀。
至于指婚……倒也不急。先用着,看看再说。
片刻后,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有此事?爱卿为国负伤,朕心恻然。指婚之事……暂且作罢。你且安心在京中任职,太医署那边,朕会让他们为你仔细诊治调养。”
“谢陛下体恤!臣惶恐!”秦烈重重叩首,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他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代价是坐实了自己“不能有后”的名声,或许还会引来一些异样眼光甚至暗中揣测。但只要能推掉这桩要命的婚事,保住回到她身边的可能,这点名声算什么?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好生当差。”
“臣,遵旨。”秦烈再次叩首,这才起身,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他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掌心一片湿滑。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眼神坚定。京城虽好,非吾乡。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有她和安儿的下溪镇。
是夜,将军府书房内,烛火摇曳。秦烈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半晌不知该如何落笔。千头万绪,最终化作最直白也最沉重的思念。
“夫人,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已定,陛下厚赏,授昭毅将军,留京任用。”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指婚的事,不能说。受伤不能生育的借口,更难以启齿。他怕她担心,更怕……她误会。
最终,他只写道:“京华繁华,非吾所愿。宫阙深深,不及宅院一灯。每每夜深人静,独对孤烛,思及夫人与安儿,心绪难平。院内桂花可还香?安儿是否又长高了些?夫人……一切可还安好?”
笔尖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他此刻酸涩的心。“烈在此一切尚可,唯思念日甚。归期虽未定,然心之所向,唯有下溪镇柳条巷。万望夫人保重身体,勿以烈为念。另,梅先生处,亦请代问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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