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烛火摇曳。苏挽月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薛涛笺洁白如雪，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研磨，散发出清冽的松烟气息
白日里秦烈灼热又卑微的眼神，梅如霜压抑着慌乱与执拗的恳求，还有安儿天真无邪、依赖地叫着两个“爹爹”的模样，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搅得她心绪纷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不断。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之上，良久，却不知该从何落笔。最终，千头万绪，化作最直白却也最困扰的倾诉，写给那远在京城、唯一能与她心意相通的姐姐。
“姐，见字如晤。”
“近日心绪颇不宁静，提笔与姐絮叨。你我姐妹命途多舛，幸得彼此扶持，方有今日。姐如今在王府，膝下有子，地位渐稳，妹心中甚慰。惟妹自身之事，近日颇多烦扰，无人可诉，唯有姐姐。”
她顿了顿，笔尖洇开一小团墨迹，仿佛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妹本以为，自那老东西去后，守着这份家业，抚养安儿成人，便是此生归宿。芳华已过，情爱之事，早如昨日黄花，不敢再念。谁知……” 她眼前仿佛又看到秦烈捧着木簪时那几乎烫人的眼神，和梅如霜梳头时指尖的温柔，
“谁知命运弄人，竟又牵扯出这许多纠葛。秦烈九死一生归来，心意炽烈如昔，更添沉稳；梅如霜……如霜他伴我度过最艰难时日，呵护备至，情意深藏。两人皆对妹……颇为执着。”
写到这里，她感到一阵荒谬与无力。曾几何时，她是被父亲视作货物、卖入烟花之地又转手给老地主的“不值得”之人。她的婚姻是一场冰冷的交易，她的美貌与家财是招祸的根源。爱？这个字眼于她而言，太过奢侈，甚至带着讽刺。
“姐，妹心中甚是迷茫。自问出身微贱，命途坎坷，被至亲舍弃，辗转于泥淖之间。这副皮囊与这许家财，招来的多是觊觎与算计。爱之一字，重若千钧，妹……配得上吗？值得吗？” 笔尖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心底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不确信，“过往种种，如同梦魇，常觉自己不过是他人棋盘一子，或可玩弄人心于股掌，却从未敢想，自己亦可为人所真心爱慕。”
“可如今，偏偏有人将这份心意捧到眼前，炽热真诚，不容忽视。秦烈跋涉千里，伤痕累累，只为归来；如霜放弃更好前程，甘愿无名无分，长伴左右。妹并非铁石心肠，岂能毫无触动？有时夜深人静，看着安儿熟睡容颜，也会恍惚觉得，是否……是否妹也可以，试着去信一次，去尝一尝这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而非仅仅视为‘所有物’或‘交易对象’的滋味？”
她的笔迹变得有些急促，仿佛急于理清这团乱麻。
“然则，心只有一颗，情该归于何处？秦烈乃安儿生父，血脉相连，他如今更有功名在身，可作倚仗。如霜温文儒雅，体贴入微，知我懂我，更与安儿亲近。选择一人，势必伤及另一人，亦恐令安儿困惑。妹行事向来力求周全，算计分明，唯独此事，千头万绪，利弊难衡，竟不知该如何取舍。姐，妹是否太过贪心？还是太过怯懦？”
信的最后，她落笔沉重：“望姐姐念及姐妹情谊，不吝指点迷津。妹于此间，实是彷徨无措。”
搁下笔，她看着写满心事的信笺，轻轻吹干墨迹，小心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仿佛将那份沉重的迷茫与脆弱，也一同封存，寄往遥远的、或许是唯一能给她明确答案的所在。
……
几日后，京城，靖王府，一处精致却略显清寂的院落。
苏挽云屏退左右，独自展开妹妹的来信。逐字读去，她的脸色渐渐变了，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妹妹信中那些自轻自贱的言语——“出身微贱”、“配得上吗”、“值得吗”，看到她对过往伤痛的无法释怀，以及对眼前真挚情感的惶恐与犹豫……苏挽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华美的衣袖。
她的妹妹啊！她那双生共命、容颜相同却命运坎坷的妹妹！她们曾一起在母亲膝下承欢，也曾一起在家族变故中瑟瑟发抖。
她被迫堕入风尘，挣扎求生，最终抓住一线生机成为王爷妾室，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而妹妹，则被当作“补偿”塞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地主，在屈辱与算计中蹉跎年华。
她们都曾以为自己不配被爱，不值得美好。可她的月儿，如今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有了安身立命之本，有了乖巧聪慧的儿子，竟还有两个如此出色的男子倾心相待，她却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值得”！
“傻月儿……我的傻月儿……”苏挽云泣不成声，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她们姐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为什么月儿还不能相信自己值得被捧在手心？那些伤害过她们的人，不配定义她们的价值！
她擦去眼泪，几乎是立刻扑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让视线清晰，下笔如飞，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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