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叩门声,一声接一声,敲在苏宅的黑漆大门上,老汉战战兢兢拉开一道门缝,尚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逼得后退半步。
待他定睛看清门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风尘却难掩悍厉之气的男人时,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哆嗦了几下,几乎不敢相信。
“秦……秦猎户?”老汉声音发颤,目光扫过他身后那队沉默肃立、甲胄鲜明的骑兵,更是骇然。
秦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他站定在门前,目光如电,越过老汉肩头,投向宅院深处。“夫人在何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急切。
老汉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在……在后园水榭……”
话音未落,秦烈已大步流星,径直穿过前院,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步伐迅疾而稳定,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实的响声,与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
两年腥风血雨,无数次濒死挣扎,支撑他的无非是此刻——回到这里,见到那个人。
绕过月洞门,穿过那片愈发茂密的湘妃竹林,水榭的飞檐翘角映入眼帘。还有……水榭边,那抹让他魂牵梦萦了七百多个日夜的素影。
苏挽月正背对着他,似在望着池中游鱼,又似在出神。她身姿依旧窈窕,却似乎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静的韵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美好得不真实。
而水榭中,还有另外两人。那个清隽的文人,状元郎,如今的梅知州,正含笑坐在她身侧不远处。还有一个穿着水红小褂、蹒跚学步的孩童,正摇摇晃晃地扑向梅如霜,口中发出稚嫩的、模糊的呼唤……
秦烈的脚步,在距离水榭数丈之外,猛地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拦住,又像是被眼前这过分和谐安宁、宛如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狠狠刺中了心脏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几乎同时,苏挽月仿佛有所感应,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秦烈看着那张两年未见、却无数次在血火与梦境中清晰浮现的脸。她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像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此刻倒映着他风尘仆仆、疤痕狰狞的身影。
千言万语,千般思念,万种情愫,在喉头激烈冲撞,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干涩的、近乎笨拙的:
“我……回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哽咽的复杂情绪。
苏挽月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新疤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身上半旧的皮甲和遮掩不住的肃杀之气。
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悲喜的弧度。
“回来就好。”她轻轻开口,声音一如往昔的清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稍远些的门。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让秦烈心头那团炽热的火焰,像是被泼了一小瓢冰水,微微窒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燃起更旺的火焰——至少,她没说不认识他,没说“你是谁”。
梅如霜此时也已站起身,将安儿轻轻护在身侧,目光落在秦烈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与深沉。
他并未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姿态从容,却隐隐透出一种“此间主人”的气度。
这微妙的对峙气氛,让年幼的安儿感到不安。他抱着梅如霜的腿,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一身煞气的陌生人,小嘴一瘪,似乎想哭,又紧紧贴着梅如霜,小声唤道:“爹爹……”
这一声“爹爹”,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秦烈胸膛。
他浑身猛地一震,目光倏地锁定在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水红色的小褂子,白嫩的脸蛋,清澈懵懂的眼睛……这是他的孩子!他和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巨大的激动和酸楚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两步,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小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粗糙染血的手,会玷污了这份纯净;更怕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会吓到孩子。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血丝弥漫。他抬起头,望向苏挽月,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祈求与确认:“这……这是……?”
苏挽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无人能捕捉。她垂下眼睫,语气平静无波:“这是安儿。”
安儿……秦烈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他再次尝试,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安儿……我是……我是爹爹……”
他想抱他,想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那份血脉相连的温热。可安儿却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回梅如霜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