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苏宅。院门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水汽的重量,淅淅沥沥的雨丝开始飘落,冰凉地打在他滚烫的脸上、颈间,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又燥又乱的火。
他脚步又急又重,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女人……那寡妇!她怎么敢?!指尖拂过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麻袋粗糙的表面,那带着钩子的眼神,那近在咫尺的香气,还有那句“比野狼沟的狼更可怕的东西”……像一张无形又黏腻的网,劈头盖脸将他罩住,挣脱不得。
他秦烈活了二十多年,山里滚,血里爬,跟野兽搏命,跟人争抢,从没怕过什么。
可刚才在偏厅里,在那双清凌凌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竟感到了久违的、近乎毛骨悚然的危险,以及一种更陌生、更让他无措的悸动。
那不是面对猛兽时全身紧绷的警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撬动,让他想逃,又想……回头看看。
“疯子!”他低低咒骂一声,不知是在骂那行事出格、胆大包天的苏夫人,还是在骂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狼狈。
雨渐渐密了,将他粗布短打打得半湿,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土腥味的潮湿空气,试图将鼻腔里、肺腑里那股清冽的冷梅香驱散。可那香气却像是有了生命,顽固地缠绕着他。
回到秦家坳时,天已擦黑,雨势未歇。石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温暖而模糊。阿秀听到动静,立刻举着油灯迎到门口,见他浑身湿透,惊了一跳:“烈哥!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她忙不迭地帮他脱下湿透的外衣,又去灶间端来热水。秦烈沉默地擦着脸和头发,动作有些粗鲁。
阿秀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不敢多问,只小声说:“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端来。”
饭菜依旧是简单的粗粮和野菜汤。秦烈埋头吃着,味同嚼蜡。阿秀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纳着鞋底,偶尔偷偷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她感觉得到,烈哥今天回来,心情很不好,身上还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烦躁与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低气压。
“烈哥……”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是……镇上有什么事不顺吗?”
秦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阿秀。油灯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怯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和这石屋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心安,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他想起偏厅里那张过分美丽也过分大胆的脸,想起那勾魂摄魄的眼神和香气,心头又是一阵烦乱。
“没事。”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重新低下头扒饭,“过两天要进趟山,寻几根硬木。”
“哦……”阿秀应了一声,不敢再问。屋里只剩下秦烈咀嚼饭菜的声音,和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
……
苏宅内,雨打屋檐,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挽月已经回到了温暖如春的正房内室。她换下了那身雨过天青色衣裙,只着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银红色绣折枝梅的软缎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珠儿为她拆卸发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计划初步得逞的、冷静的愉悦。
珠儿一边用玉梳轻轻梳理着她浓密如云的长发,一边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夫人,方才周嬷嬷说,那秦猎户走得急,连银钱都忘了拿……脸色瞧着,也怪吓人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夫人……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苏挽月从镜中看向珠儿,目光清泠。
珠儿一哆嗦,连忙道:“奴婢多嘴!奴婢是怕……怕那猎户是个粗人,不懂规矩,万一冒犯了夫人,或者……出去乱说……”
“他不敢。”苏挽月语气笃定,接过珠儿手中的玉梳,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垂下的长发,“一个靠山里吃饭、家里还有张着嘴要养活的猎户,得罪了主顾,断了这条还算不错的进项,他舍得么?”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就算他真敢出去说,一个猎户的话,说一个深居简出的有钱寡妇勾引他?谁会信?只怕唾沫星子先淹死的是他自己。”
珠儿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可是夫人,咱们为何非要……选他呢?找个更稳妥的、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的,麻烦才多。”苏挽月打断她,放下玉梳,指尖轻轻点着梳妆台光滑的漆面,“我要的是‘干净’,是‘可控’。他有家室,有牵挂,有明确的欲望,这就够了。至于脾气硬……”
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硬骨头,啃下来才有意思,用起来也才更顺手,不至于软趴趴的扶不上墙。”
她想起秦烈最后那如同受惊野兽般仓皇退却、却又暗藏火星的眼神。那不是退缩,那是被骤然侵入领地后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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