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日子近在眼前，整个河口村都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喜庆”忙碌。
王家更是人来人往，准备着酒肉食材，喧闹声终日不绝。这表面的热闹之下，是苏挽月和顾瑾年心中日益绷紧的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夜晚终于降临，暂时的寂静笼罩下来。孩子们吃过奶，在摇篮里沉沉睡着了。苏挽月靠在床头，产后虚弱的身子尚未完全恢复，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顾瑾年端着一碗温热的鸡汤，坐在床沿，一小勺一小勺地，仔细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沉重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壁的细微声响。
“我……”顾瑾年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艰涩，“我想带你们一起走。”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滚了无数次，此刻说出来，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感到无力的虚浮。
他知道其中的风险，两个孩子，一个虚弱的产妇，在那种混乱中，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苏挽月轻轻咽下口中的汤，摇了摇头，目光清醒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行，太危险了。目标太大，我们……尤其是孩子们，经不起任何闪失。” 她抬起眼，深深地望进他充满挣扎的眸子里，“你先走。你必须安全地出去，找到你父亲，找到能帮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力量：“然后，再回来接我们。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不是吗？”
顾瑾年喉咙哽咽，他知道她说的是最理智、也是唯一可能成功的方案。
可是，将她和两个刚刚满月的孩子留在这个虎狼窝里，独自离开？这种割舍带来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舍不得，一万个舍不得！舍不得她可能再次面临的欺辱，舍不得孩子们稚嫩的笑脸，舍不得这短暂偷来的、一家四口相守的假象。
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和几乎要溢出的泪光，苏挽月心中亦是万般不舍与酸楚。
她伸出手，摸索到颈间，解下了那枚从小戴到大的、被体温焐得温润的小玉佛。玉质不算顶好，却是她与过去那个模糊的、或许幸福的世界唯一的联系，是她视为护身符的存在。
她拉过顾瑾年的手，将还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玉佛郑重地放在他掌心，然后帮他合拢手指，让他紧紧握住。
“这个，我从小戴着，都说能报平安。”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我把它给你。顾瑾年，我希望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刻入他的灵魂，“我也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接我们的。我和孩子们，在这里等你。”
“等你”两个字，像最后一道堤坝，冲垮了顾瑾年所有强撑的理智和克制。
他猛地俯下身，不再是额头上那个轻柔的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倾注了所有复杂情感的力道，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笨拙。
它混杂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充满了无尽的心疼、蚀骨的怜惜、对自己无力带她一起走的痛恨，以及那深入骨髓、在绝境中萌发并茁壮的爱恋。这是一个告别之吻，也是一个誓言之吻。
苏挽月没有躲闪，她闭上眼，感受着他滚烫的唇瓣和滴落在她脸上的、冰凉的泪珠。她抬起虚弱的手，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脊背，无声地回应着，接纳着他所有的情绪。
良久，顾瑾年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退开。他的眼眶通红，呼吸急促。
苏挽月抬手，用指尖轻轻揩去他脸上的泪痕，也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润，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却异常温柔和坚定的笑容：
“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顾瑾年重重地点头，将那句“等我”和那枚小小的玉佛一起，死死地攥在了心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重的、以生命起誓的承诺。
满月酒当天，天际还未泛起一丝鱼肚白，村庄沉浸在一天中最深沉的睡梦里。
王家院落却已有了细微的动静，为白天的宴席做着最后的准备。
顾瑾年悄无声息地来到苏挽月的房门外，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虚掩的门缝，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
屋内，油灯如豆。苏挽月已经醒了，她没有睡，或许是一夜无眠。
她侧身躺着，怀里抱着其中一个孩子，小家伙吮吸着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似乎是心有所感，苏挽月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门缝外那双熟悉的眼睛。
没有言语，没有声响。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对着他，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苍白或强撑的镇定，而是如同拨开重重乌云后露出的新月，清澈，温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力量，笑眼弯弯，盛满了星光。
她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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