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那场赏梅宴,成了这个寒冬京城最炽烈的谈资。
夜风尚未散尽,故事便如长了翅膀般,掠过朱墙黛瓦,钻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楼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将沈清柔的伎俩编排得跌宕起伏,台下百姓听得拍案叫绝又愤愤不平;酒肆中,士子们借着酒意高谈阔论,斥责其蛇蝎心肠;就连深宅大院的丫鬟婆子们,也趁着洒扫间隙,扎堆窃窃私语。永昌伯府三少夫人沈清柔,这个曾靠着温婉假面博得名声的女子,一夜之间声名狼藉,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
永昌伯府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天还未破晓,夜色如墨,寒星点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伯府侧门。两扇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裂开条缝,两个面色冷硬的婆子架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沈清柔。她头发散乱如枯草,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发直,嘴角挂着涎水,嘴里反复喃喃着:“我不去……凭什么送我走……是她害我……我没错……”
其中一个婆子不耐烦地皱眉,从袖中摸出一团棉布,猛地塞进她嘴里。
“三少夫人,安分些吧。”婆子的声音冷得像冰,“老爷和世子爷已经发了话,您这辈子就在西山家庙里静修,日日诵经,替家族赎罪祈福,也算是保全了伯府最后的体面。”
沈清柔徒劳地挣扎着,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恐惧与不甘,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婆子们毫不留情,像拖拽货物般将她硬塞进马车。厚重的车帘“唰”地落下,彻底隔断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也隔断了她与这繁华京城的所有牵连。
永昌伯府对外只含糊其辞,称三少夫人“突发恶疾,神志不清”,需前往家庙静养,谢绝探望。京中众人皆是人精,如何猜不透这“静养”背后的深意——不过是终身监禁,永无出头之日罢了。
沈府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沈父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临摹字帖,听闻详情后,猛地将手中价值不菲的羊毫笔掷在宣纸上,墨汁四溅。他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吐出一句:“孽障!真是个孽障!”随后,他摔了一套珍藏多年的汝窑茶具,瓷片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可终究,他没有踏出书房半步,更未曾向永昌伯府求情。这个庶女,不仅毁了自己,更让沈、永两家颜面扫地,早已不值得他再多费心思。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脚,飞快地传到了靖王府。
彼时,沈清辞正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银剪,细细修剪着案上的红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清冷。丫鬟玉珠站在一旁,将从外面听来的消息说得绘声绘色,连沈清柔被送走时的狼狈模样都描述得活灵活现,末了还带着几分雀跃问道:“小姐,您听了难道不觉得解气吗?那沈清柔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沈清辞手中的银剪微微一顿,剪断了一枝旁逸斜出的枯枝,动作从容不迫。她垂眸看着案上盛放的红梅,花瓣嫣红,凝着细碎的晨露,美得惊心动魄。
“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该由她自己承担。”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甚好,没有半分快意,也没有半分怨怼。
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从沈清柔动了害她的心思,设计那场“鸠占鹊巢”的阴谋时,这样的结局便早已注定。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是迟早的事。
京城的风向,向来变得比冬日的天气还快。
先前围绕着沈清辞的“克夫”“善妒”“性情乖戾”的流言蜚语,仿佛被一场大雪彻底掩埋,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贵妇圈里热议的,是靖王妃如何聪慧睿智,如何在赏梅宴上不动声色,用一件海外奇物(海螺)揭穿了沈清柔的惊天骗局;是她如何沉得住气,步步为营,最终让恶人自食恶果。
安王妃率先递来了帖子,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邀她三日后过府品茶赏画;几位先前因流言而刻意疏远她的诰命夫人,也纷纷遣人送来精致的请柬,言辞恳切地盼着能与她一聚。
沈清辞并未全盘应下,只是挑了两场还算合心意的宴席去了。
席间,她依旧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旁人说话,偶尔颔首回应。但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更无人敢提及半句先前的流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每当她淡淡扫过,在座的夫人小姐们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言语间多了几分敬畏。她们渐渐发现,这位靖王妃,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思通透,偶尔开口,寥寥数语便能切中要害,绝非寻常女子。
这天傍晚,萧北辰从军营回来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披风,披风上还带着塞外的寒气与风雪的痕迹。走进院子时,正看见沈清辞站在廊下,吩咐下人将窗边的几盆红梅搬到暖房去,免得夜间受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