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渡口的泥地上,车辙深陷,两辆黑篷马车横斜倾倒,盐袋散落一地。林昭立于船板边缘,手中提着一枚尚未收起的帆盐木印,印面朝上,纹路清晰。两名运头跪在湿土中,手腕被麻绳反绑,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老张快步上前,低声:“大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林昭未答,只将那枚木印递给他:“送去府衙,封入证匣,不得经手他人。”
话音刚落,一名挑担的老农挤出人群,颤声问道:“这位官爷……这些盐,真是他们私运的?”
林昭转头看他。那人衣袖磨破,裤脚沾泥,脸上沟壑纵横,像是常年忍饥挨饿的模样。
“是。”林昭点头,“本应入仓配售的淮盐,被他们冒充军粮运出,每石加价三钱,百姓买不起,只能喝稀粥度日。”
老农双膝一软,竟当场跪下,声音发抖:“我儿子……上月饿死在城外破庙里,就因买不起半斗米。官爷,您若早来一日,他或许还能活!”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泣。有人抹泪,有人捶地,更多人默默围拢过来,越聚越多。
老张悄然退至一旁,寻到先前联络过的村老,轻声道:“时候到了。”
天光渐亮,府衙前的青石街面开始有了响动。先是几名妇人抬着粗布横幅而来,红漆未干,字迹粗重——“为民请命,还我活路”。随后,一群流民自城南棚户区结队而行,手持竹竿挑起纸牌,上书“林青天”三字。再后来,卖菜的、挑水的、织布的,三五成群,陆续汇入。
不到辰时,府衙门前已人山人海。
差役慌忙报入内堂。林昭正在翻阅新抄的账册副本,听罢合上纸页,起身整了整官袍。
“不开正门,开侧门。”他吩咐道,“请几位年长者入内奉茶,其余百姓,一律不得驱赶。”
片刻后,三位白发村老被迎入偏厅。林昭亲自斟茶,双手递上。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语气平和,“今日所为,可是为了周崶一案?”
其中一位拄拐老者含泪点头:“大人,我们不是闹事。只是……多少年了,从没见过一个官肯为穷人流汗拼命。您查屯田,免赋税,让无地之人有饭吃;如今又抓贪官、扣私盐,断了那些大户的财路。他们恨您,可我们……感激您。”
另一老者颤声道:“昨夜我孙女问我,‘爷爷,世上真有青天吗?’我说,‘有,就在浙东。’今早她非让我带她来看一眼,哪怕远远瞧瞧也好。”
林昭低头,指尖抚过茶碗边缘,久久未语。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沉定:“二位放心。周崶已伏法,此案不会止步于此。盐商勾结官吏,盘剥百姓,此事若不彻查,国法何存?民心何安?”
他站起身,声音渐扬:“只要我还穿着这身官袍,就一日不会停手。”
三位老人老泪纵横,离座作揖。林昭亲送至门口,目送他们缓缓走入人群。
消息如风传开。
“林大人说了!此案不结,他绝不罢休!”
“他还记得咱们的名字!他知道谁家饿死过人!”
人群爆发出震天呼喊:“林青天!我们挺你!”“还我活路!惩办贪官!”
声浪滚滚,连按察司西院的窗棂都为之震动。
王敬之坐在书房内,手中茶盏微微发颤。幕僚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大人,街头已有上千人聚集,皆称林昭为‘青天’,更有甚者,抬出饿殍旧棺游街示众,言称‘此尸因盐价而亡’。若再不管,恐酿民变。”
王敬之冷哼一声:“民变?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煽动起来容易,压下去也不难。”
“可……百姓手里拿着万人联名书,说要递往京城。”
“荒唐!”王敬之拍案而起,“一群贱民,也配议政?传令下去,派巡丁驱散人群,就说聚众喧哗,扰乱公门,按律拘押十人以儆效尤!”
幕僚迟疑:“大人,若激起众怒……”
“怕什么?”王敬之冷笑,“林昭不过七品御史,能护得了所有人?只要他敢出面阻拦,便是与民同谋,正好治罪。”
命令尚未传出,门外差役急报:“大人!不好了!巡丁到了府衙前,刚要动手,却被百姓团团围住。有人高喊‘谁动林大人,就是与全城人为敌’,还有人把自家门板拆了当盾牌挡在衙门前!现在……现在巡丁反倒被堵在里面出不来了!”
王敬之脸色铁青,半晌才咬牙道:“罢了……暂且按住。等风头过去,再收拾他。”
与此同时,府衙门前。
林昭终于现身,登上台阶。百姓见他出现,呼声骤停,数千人仰头注视,鸦雀无声。
他抬起双手,缓缓下压:“诸位父老,你们的心意,我已知晓。你们的苦痛,我也感同身受。但今日之举,非为我个人,而是为了一个理字——官不可贪,商不可霸,民不可欺!”
人群肃然。
“然而聚众街头,终非长久之计。”他继续道,“你们各有家业,上有老,下有小,若因今日之事遭人报复,我于心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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