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叔祖垂问,侄孙只是略识皮毛,不敢称进益。”林文翰恭敬答道,心中却因对方提及自己学业而微微一暖。
七叔祖点点头,不再多问,侧身引路:“随我来吧,先安顿下来。住处已安排好了,在‘听松院’,安静,离藏书阁和书院都不远,适合你读书,也方便你四处看看。”
两人沿着洁净的青石小径向宅内走去。沿途廊庑交错,庭院深深,不时有捧着物件的丫鬟、步履匆匆的管事经过,皆低声向七叔祖问好,并好奇地看一眼林文翰这个生面孔。整个宅邸运作得如同精密的器械,繁忙却有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静而富有生机的氛围。
林文翰忍不住赞叹:“七叔祖,一路行来,自码头至庄园,气象万千,与侄孙在长安听闻的江南田园景致,颇不相同。尤其这庄园规模,竟似一小城。”他的目光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作坊区和更外围的整齐田垄。
七叔祖抚须微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呵呵,文翰是从长安那等天下枢纽约之地回来的,眼界自然高。不过,我林家庄园历经高祖承业公南迁奠基,曾祖枫公与曾祖母婉宁夫人开拓定规,再到你伯祖父、祖父辈数代经营,近百年不断增补修缮,确已非寻常田庄可比。你现在所见,还只是祖宅核心居住与议事区。外围依附的各类田庄、织坊、药圃、货栈、乃至依附的佃户、工匠聚居的市镇,更是连绵十数里。家族根基,大半在此。”
林文翰心中震动,他虽知本家势大,但亲眼所见,远超想象。“侄孙听闻,家族产业不止太湖?”
“自然。”七叔祖语气平和,如数家珍,“丝绸行当,苏湖一带顶尖;药材生意,南北道地药材皆有渠道;此外,茶盐贸易、南北漕运货栈,乃至在长安、洛阳、扬州、泉州等地的铺面,皆有涉足。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根基在此。祖训‘守成’之要,首要是守好这太湖根基。各地产业,皆有其章程,由家族议事会统筹规划,各房分理执行,账目清晰,奖惩分明。绝不许任何人擅作主张,盲目扩张,此乃铁律。”
“家族议事会?”林文翰想起父亲偶尔的提及,“在长安时,父亲也曾提过,似是由家主、主母及各房核心长老组成?”
七叔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回廊的拐角,神情变得郑重:“正是。此制自贞观初年,承业太公传位枫太公与婉宁太婆时便正式确立,沿用至今,已近一甲子。现任家主是你堂伯祖父林景仁公,主母是赵氏夫人。凡涉及家族根本方向、重大产业决策、核心资源调配、重要人事任免,乃至与地方官府的重大交涉,皆需议事会共商决议。便是如今家族开枝散叶,分支遍布数州,此制未改,反因规模扩大而愈加严格。此乃家族避免内耗、平稳发展之基石。”他看了一眼林文翰,“你日后若有机会参与家族事务,便知其中严谨。”
林文翰默默记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些井然有序的建筑和人流。如此大家业,管理得井井有条,确非易事。“侄孙一路看来,庄园内秩序井然,人人面色从容,可见治理有方。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长安带来的忧虑问出,“如此大家业,难免树大招风,如今朝中……似乎也并非全无波澜?”
七叔祖闻言,迅速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并微微压低声音,带着告诫之意:“文翰,你既回了祖宅,有一事须刻入骨髓,那便是另一条铁律——‘避祸’。”他目光炯炯,“不涉党争,不妄议朝政核心,尤其不可与任何一位皇子或权臣结成私人过从甚密之关系。家族能在贞观之后数次朝局波动、甚至……(他含糊了一下,似指武周代唐等事)中安然无恙,根基不损,此训功不可没。你日后无论在长安为官还是治学,此条须如护身符般谨记。家族在朝在野,自有其一套生存延续之道,非是怯懦,乃是历经乱世与治世交替后,沉淀下的真正智慧。有时候,退一步,慢一步,反而海阔天空。”
林文翰心中一凛,想起父亲平日言行也确实谨慎,顿时明白了这“避祸”二字的分量。他郑重地点头:“侄孙明白了。这便是‘重文’与‘积德’?”
七叔祖脸色稍霁,露出赞许之色,抬手遥指庄园东侧一片被郁郁葱葱林木掩映、露出片片青灰色飞檐的建筑群:“不错。你看那边——”
林文翰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建筑规模颇大,依山傍水,格局开阔,隐隐有诵读声随风传来,显得清幽而肃穆。
“那便是‘林氏书院’。”七叔祖语气中充满自豪,“自贞观年间,婉宁太婆力主,枫太公支持而初创,至今已历七十余载。如今,它不仅是家族族学,更是对外开放、江南有数的着名书院之一。常年聘有致仕的翰林、地方名儒、乃至精通算学、律法、医药、农工之学的饱学之士讲学。院内藏书楼,藏书数万卷,不乏珍本。书院教学,不独重经史科举,亦极为看重实学。数十年来,书院正式出身的进士已有十七人,明经、俊士无数。更有很多学子,虽未走科举仕途,却成为地方有名的儒师、良医、巧匠、账房先生。此乃我林家文脉所系,声誉之源,更是‘重文’家规最坚实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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