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荣养后的林府,仿佛一艘卸下了部分张扬风帆、转而更注重内部平衡、稳慎航行的巨舰,驶入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需时刻警惕暗流与浅滩的水域。而这艘巨舰的日常掌舵者,已悄然转变为被阖府上下尊称为“太夫人”的王婉宁。她的权威,并非来自于声严厉色或强势专权,而是源于多年来辅佐夫君、打理庞杂庶务所积累的深厚威望,以及那份洞察人心、调和鼎鼐、于无声处定乾坤的高超智慧。她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舟子,熟知这艘家族巨舰的每一处构造、每一片风帆的特性,更能预判水下的暗礁与天上的风云。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慈晖堂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时,王婉宁已然梳洗完毕。她通常身着颜色素雅、质地却极佳的上好杭绸或苏缎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两支式样古朴大方的玉簪或金钗,既显太夫人的尊贵气度,又不失持家者的沉稳内敛。用罢一顿精致却绝不奢靡的早膳后,她便会在贴身大丫鬟和嬷嬷的簇拥下,移步至府中专门用于处理家务的正厅——慈晖堂。
慈晖堂,顾名思义,取“慈光普照,晖盈满堂”之意。这里不似林枫以往的书房那般充满兵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也不似寻常待客花厅那般富丽堂皇,而是布置得雅致、温馨而又不失庄重。堂内多设紫檀木嵌螺钿的桌椅几案,墙上悬挂着林枫亲手所书的“家和万事兴”匾额,以及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靠墙的多宝格上,摆放的不是古玩珍器,而是各类账册样本、农庄新送来的时新种子样本、或是药铺新研制的丸散样品。角落的青铜仙鹤香炉里,终日燃着清心宁神的淡淡檀香。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女主人的品味与务实。
王婉宁通常会在主位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手边的小几上,早已由心腹丫鬟备好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润蜜水或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她并不急于立刻处理事务,而是会先静静坐上一小会儿,目光缓缓扫过堂内熟悉的陈设,仿佛在沉淀心绪,也是在无声地宣告着新的一日家族航船的开始。
“平衡之道:嫡子与继承人的微妙棋局”
这一日,她刚拿起内院管事嬷嬷呈上的本月各房用度汇总,尚未细看,便听到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长子林晖和次子林承业兄弟二人,前一后到了。两人皆身着常服,神色恭敬,但细看之下,气质迥然。
林晖是嫡子,身份尊贵,继承了其母几分雍容,却也因这嫡长身份,自幼便带着一份固有的持重与……些许难以言说的紧绷。他如今在朝中领着一个清贵的闲职,更多精力放在家族部分位于京畿、收益稳定的田庄管理和一些必要的礼节性人情往来上。他先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却在那平稳之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证明自身价值的急切:
“母亲安好。晖儿今日前来,是为城南那处新近购入的田庄后续规划之事。孩儿仔细勘察过,那处田庄位置颇佳,尤其有近百亩良田毗邻XX郡王的避暑别苑。孩儿思忖着,若是在那片地上,辟出几十亩,不种寻常稻麦,改种些四时名贵花卉,或是从南方引些珍奇林木。一来,可点缀景致,使田庄增色;二来,日后无论是府中自用装点,还是年节时作为雅礼送往各交好府邸,都更显我家底蕴与体面,于人情往来大有裨益。所需花费,孩子已初步核算,在此简册之中,请母亲过目。”他双手递上一份用工整楷书书写的简册。
这提议本身,若放在寻常追求奢靡享乐的勋贵之家,或许无可厚非。但落在王婉宁耳中,却立刻品出了其中与林枫定下的“守成”、“务实”、“避祸”核心方略相悖的意味。追求表面光鲜,迎合宗室权贵,这正是在当前形势下需要尽量避免的。她心中明了,却并未立刻表露任何不悦。
王婉宁接过简册,并未立刻翻看,只是用温和的目光看向林晖,语气平和地肯定了他的用心:“晖儿有心了,能想到人情往来与家族体面,可见是用了心思的。”先给予认可,是安抚,也是尊重。旋即,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将问题引向了更广阔的层面,“不过,此事关乎田庄长远经营,非止于景观一端。承业近日正在全面梳理家中各处产业,力求根基稳固,优化布局。不妨也听听他的见解,或许能有更周全之策。”她既未直接否定长子的提议,保全了他的颜面,又巧妙地暗示了此事并非他一人可决,需要纳入家族整体规划之中。
这时,林承业也上前一步,恭敬地向王婉宁行了礼,又特意转向林晖,姿态放得更低了些:“母亲安好,大哥。”这才转向王婉宁,神色沉稳,言语清晰务实:“母亲,关于城南那处田庄,儿子前几日也亲自去查看过,并带了熟谙农事的老师傅一同勘验了土质水源。那片地虽近别苑,但土质偏沙,水源也不算特别充沛,若强行引种娇贵的花木,恐事半功倍,维护成本极高。依儿子浅见,反不如因地制宜,引种一些长安城中需求日益增长、且耐旱耐瘠的药材,如黄芪、甘草之类,或是耐储存、运输的瓜果。儿子已初步接触了几位药商和果行的管事,销路应不成问题。一来,收益更为稳定可靠,风险小;二来,药材瓜果乃民生所需,也更符合父亲与母亲一直倡导的转向惠民实业、积攒务实声望的方略。”他话语条理分明,数据支撑扎实,显然是做过深入调研的,与林晖那带着几分“务虚”色彩的提议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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