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八年的初春,仿佛比往年来得更迟疑些。长安城头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背阴的坊墙根下仍残留着顽固的冰凌,空气中弥漫着冬日最后的凛冽与春日将至未至的潮湿气息。晨曦微露,太极殿那巍峨的飞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汉白玉的御道石阶被宫人们仔细清扫过,却仍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今日的常朝,因一份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奏疏,注定将载入史册。
文武百官依序鱼贯入殿,依照品阶班次肃然站定。在一片深紫、绯红的官袍色彩中,位于武官班列靠前位置的林枫,今日显得格外沉静。他并未身着象征军权的明光铠或戎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符合其品级的、更为庄重的紫色文官常服,甚至连腰间的佩剑也依照礼仪未曾带入。他微微垂首,目光似乎专注于手中那柄光滑的象牙芴板,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终点。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细看之下,方能察觉那眼底深处一丝历经千帆后的释然与决断。数月前甘露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御前对答,陛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聪明人”评价,如同最后的钟声,敲醒了他内心深处关于“功成身退”的最后一丝犹豫。他知道,舞台已经谢幕,是时候从容退场,将家族的航船驶向更为深远、也更为安全的港湾。
当负责礼仪的鸿胪寺官员唱喏百官行礼,山呼万岁之声平息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也正是在这片寂静中,林枫稳步出列,手持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行至御阶之下,躬身,朗声道:
“臣,林枫,有本上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惊诧、疑惑、探究、了然、惋惜……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无数道视线中交织。这位以赫赫军功崛起、圣眷曾一度令人侧目的年轻(相对而言)勋贵,在此刻主动出列,意欲何为?
端坐于九龙御榻之上的隋文帝杨坚,目光如古井无波,平静地注视着阶下的臣子,微微颔首示意。
侍立一旁的宦官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接过林枫手中的奏疏,然后转身,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开始高声诵读:
“臣林枫诚惶诚恐、顿首谨奏:臣本北疆行伍鄙野,蒙先帝简拔于卒伍,陛下不弃愚钝,委以边陲重任,授以显爵厚禄,恩同再造……臣每念天恩之浩荡,常感责任之重大,夙夜忧叹,惕厉不息,唯恐才疏德薄,有负圣望,愧对朝廷……”
奏疏的开篇,是惯例的谦辞与对皇恩的感激。然而,随着宦官的诵读,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殿内渐渐泛起压抑不住的骚动。
“……然,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臣年已望五,精力日衰。更兼昔年征战,驰骋沙场,身被数创,虽赖陛下洪福得以保全,然沉疴痼疾,纠缠至今。去岁冬以来,头目昏眩之症愈发频繁,肢体痹痛,尤以阴雨为甚,案牍劳形,常感力不从心……伏念陛下励精图治,朝廷多事之秋,臣既食君禄,当分君忧,然以臣如今之残躯,实难再支撑枢要繁剧之任,恐因臣一人之病体,贻误军国大事,则臣万死莫赎其罪……”
“年老体衰”、“旧伤复发”、“难支繁剧”……这些词语如同冰珠,砸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也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林枫,他这是在……请求致仕?!
“……臣犬马齿长,报效之日已短。伏乞陛下哀臣衰惫,怜臣诚恳,允臣解甲归田,卸职还家,使得苟延残喘于林泉之下,沐浴圣化,教导儿孙,恪守臣节。若蒙陛下天恩,允臣所请,则臣虽布衣素食,亦感念陛下圣德于生生世世!臣林枫不胜惶恐待命之至,谨奏。”
当宦官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落针可闻。几乎所有官员都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紫色身影。正值壮年(古人视角),功勋卓着,圣眷未明显衰减,为何要急流勇退?这背后是否有何隐情?是受到了排挤?还是……以退为进?
御座之上的杨坚,面容依旧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他并未立刻表态,那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林枫身上,仿佛要穿透那恭敬的姿态,看清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图谋。这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在百官感觉几乎要窒息之时,那威严而平稳的声音终于响起:
“林爱卿何出此言?”杨坚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一位关心老臣的仁慈君主,“爱卿乃国之柱石,北疆之安定,商路之畅通,爱卿居功至伟。朕与朝廷,倚重正深。如今虽偶有小恙,太医院良医众多,天下珍稀药材亦尽可调用,精心调养便是,何至于轻言离去?”
这是预料之中的第一次挽留,是帝王驭下的惯例,亦是最后一次对其忠心与决心的试探。林枫心中澄明如镜,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流露出的、混合着疲惫、感激与坚决的复杂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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