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天恩,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他先以极高的姿态表达感激,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然臣之痼疾,实非一日之寒,乃多年征战,积劳沉伤所致。去岁冬,太医署诸位医正联合会诊,皆言臣之病根已深,非药石所能速愈,亟需长期静养,切忌劳心劳力,尤忌案牍之劳形,思虑之过度。”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又带着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望向御座:“臣虽愚钝,亦知‘在其位,谋其政’之理。陛下托臣以边务,寄臣以厚望,臣若因一己之病体,贪恋权位,以致精力不济,判断失误,延误军国大事,则臣……万死莫赎!非但不能报陛下天恩于万一,反成国家之蠹虫,此实非臣所愿,亦非人臣之道也!”
他再次伏低身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般的恳切:“恳请陛下体恤下情,成全臣蝼蚁偷生之愿,使臣得以残年余生,于府邸之中,教导儿孙忠义,恪守陛下臣民之本分。若得如此,则臣虽退居布衣,亦当时时感念陛下圣德,为陛下、为大隋祈福于九泉之下!”
这番话,情理交融,姿态放得极低,将自身健康与国家利益紧密相连,完全是一副心力交瘁、只求苟全性命于盛世、绝无半分恋栈权位之心的老臣形象。他将“忠”与“退”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让人无从指摘。
杨坚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殿内垂首恭立的众臣,尤其在尚书右仆射杨素、左仆射高颎等重臣脸上略微停留,仿佛在观察他们的反应,也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权衡。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杨坚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其中似乎蕴含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有对一员得力干将离去的惋惜,有对其“识趣”知退的满意,或许,也有一丝卸下对功高之将潜在担忧的放松。
“林爱卿……心意已决乎?”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最终的确认。
“臣意已决,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恳请陛下恩准!”林枫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杨坚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他抬了抬手,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既如此……”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朕,准卿所奏。”
短短四字,如同最终的判词,为林枫波澜壮阔的朝堂生涯画上了休止符。
“然,”杨坚语气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宠,“林爱卿劳苦功高,于国于民,皆有殊勋。
今虽致仕,荣休归养,不可无以示朝廷优渥、朕心眷顾之意。”
他目光看向侍立的中书舍人,口述恩旨:
“特进林枫为光禄大夫(正三品荣誉散官),授金紫光禄大夫勋号,赐绢帛千匹,黄金百两,仍以崇仁县公之爵禄荣养终身,一应待遇,依循旧例。望卿归家之后,摒弃俗务,善加保重,颐养天年,毋负朕望。”
光禄大夫乃是尊崇的散官,金紫光禄大夫更是勋号中的美誉,加之厚赐和保留爵禄,这份致仕待遇,可谓极尽优容,足以彰显皇帝对功臣的厚待,也足以保障林枫及其家族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继续保持超然的地位和富足的生活。
“臣……林枫,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枫伏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如释重负的颤抖。这既是必须的礼仪表演,也夹杂着他内心深处真正卸下千钧重担后的复杂心绪。
当林枫最终站起身,缓缓退出太极殿时,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紫色的背影。那身影在宏伟的宫殿映衬下,竟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与坚定。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踏下汉白玉石阶,将帝国的权力核心与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永久地留在了身后。他的“荣养”之途,正式开启。
“林府之内,风云暗涌”
几乎在宫门落钥、消息初步传出之际,位于崇仁坊的林府,已然通过隐秘的渠道,提前知晓了家主今日朝堂之举的结果。府中上下,虽早已得了林枫事先的再三嘱咐与铺垫,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种无形的震荡依然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王婉宁,作为当家主母,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定力与掌控力。她并未显露出过多惊惶或喜悦,而是第一时间召集内外管事,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即刻起,府中所有鲜艳喜庆的装饰一律撤下,换上素雅持重的。各处廊庑、厅堂需洒扫庭除,务必一尘不染。”
“命大厨房预备家宴,菜肴需精致可口,但不可奢华张扬,以清淡养生为主。”
“着人于正厅设香案,预备好接旨所需一应物品。”
“传话各院,家主今日归府,所有人等需谨言慎行,各司其职,不得妄议,不得懈怠!”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条理分明,瞬间将府中可能存在的些许慌乱情绪压制下去,整个林府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开始为迎接家主“荣归”而高效运转起来。府里前后重要事务,向来都是由她一手扶持打理,威信素着,此刻更是展现出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