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那沉甸甸的余韵,如同冬日里凝结的寒气,久久萦绕在林府的每一个角落,却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向内凝聚的力量。
子弟们往日里那些呼朋引伴、纵马游街的景象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前往崇贤馆、弘文馆听讲的规整车驾,或是拜访某位清名在外的西席、武师时的低调身影。
府门之内,往日或许存在的些许嬉闹懈怠也收敛无踪,仆役们行走间脚步更轻,言语更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林枫深知,这番对内的高压整肃与规矩树立,仅仅是构筑家族安稳基石的第一步,是防御的姿态。若要真正实现他心中所图的“守成避祸”,乃至为林家谋划一个超越眼前权位浮沉、能够绵延数代的长久未来,必须化被动为主动,进行更深层次、更具前瞻性的长远布局,此谓“未雨绸缪”。
时令已入初冬,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像样的雪。并非鹅毛大雪,而是细碎绵密的雪粒,窸窸窣窣地洒落下来,覆盖了庭院中的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为这座日渐显赫的府邸披上了一层素净的外衣,也带来了几分天地俱寂的静谧。
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雕花铜盆中安静地燃烧,散发出持久而温和的热力,将窗外那点寒意彻底隔绝。
林枫今日并未如常接见外客或处理紧急公文,而是特意将林承业,以及两位跟随他多年、深得信任、分别掌管部分家族产业和文书律例的核心幕僚请了过来。
林承业自那日祠堂偏厅被正式确立为内部继承人后,气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沉稳持重,眉宇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跳脱,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与担当。
他安静地坐在下首靠前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身上,等待着聆听与学习。两位幕僚,一位姓钱,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手指因常年拨算盘而带着薄茧,精于账目商事,掌管着林家明面上大部分田庄、店铺的收支核算;另一位姓孙,年纪稍轻,约莫四旬,目光敏锐,行事缜密,长于文书案牍、律法条规,是林枫处理公私文函的重要臂助。此二人皆是林枫从北疆带出的老人,经历过风雨,忠诚可靠,是少数能参与此类核心机密的身边人。 “今日请二位先生与承业过来,是有一件关乎我林氏长远根基、需要徐徐图之的要事,需与诸位仔细商议,共同筹划。”林枫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平静却带着分量,缓缓扫过面前三人,“我林家如今之产业,多是在北疆立功后,借助往日人脉与时机,逐步积累而来。其中,尤以城西那两处与将作监往来密切、承接部分军械零部件锻造的铁器作坊,以及我们在潼关、渭水码头那几处主要用于周转军需、同时也兼营部分民货的仓栈,获利最厚,但也最为惹眼。”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继续剖析,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评论与己无关的事务:“这些产业,固然能借助往日军中关系带来便利与厚利,然其本身便与权柄、与军政要务牵连过深。树大招风,易惹人注目,更易授人以柄。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我等既已定下‘守成避祸’之策,此类产业便如同怀璧其罪,非但不能为家族提供长久庇护,反而可能成为招灾引祸的根源。绝非长久安稳之道。” 钱先生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沉吟道:“主公所虑,高瞻远瞩,切中要害。老朽近日盘账,也时常思及此事。尤其是那两处铁器作坊,虽明面上是民营造办,但所用工匠多有军籍背景,采购的某些特殊坯料也需经将作监核准,其中关窍,明眼人一看便知。还有潼关那几处仓栈,位置紧要,平日里与漕运衙门、各地军府往来频繁,账目虽清晰,但确实容易落下‘与民争利’、‘结交官府’,甚至……‘插手军需’的口实。以往凭借主公声威,无人敢言,如今主公既倡低调,这些便成了需要优先处置的隐患。”
林枫赞许地看了钱先生一眼,这位老幕僚总能切中财务背后的利害关系。“故此,我意已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需逐步将这些过于敏感、与军政关联过密的产业进行转型,或是化整为零,寻找可靠且不引人注目的下家分散转让。所得之资金,转而投向其他更为稳妥、更不易招惹是非的领域。”
孙先生一直凝神静听,此时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思索:“不知主公心中,已有属意的新投向?” 林枫对此早已深思熟虑,此刻便缓缓道出他谋划已久的蓝图:“其一,文学教化之业。此乃积德养望之根本。可在长安、洛阳这两京要地,乃至文化鼎盛的江南等地,择机购置或兴建一些书局、印坊。初始不必追求规模宏大,重在刊印经史子集、先贤典籍,不以牟取暴利为首要目的,若能扶持一二寒门才俊刊印诗文着作,或是资助一些有声望、却清贫的学者着书立说,则更善。未来,甚至可考虑在家族根基之地,开设小型学塾,延请名师,教化乡里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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