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并未理会那些如同针扎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稳步出列,走到御阶之下,对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躬身,深深一礼,动作规范而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杨坚审视的视线,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地说道:
“陛下,广通渠疏浚拓宽,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壮举,工程浩繁,千头万绪,非干练之臣、充沛精力不能胜任。臣以为,将作大匠李文弼李大人,精于工事,为人勤勉务实,历任将作监丞、少监至今职,于工程营造、物料核算、匠役管理诸方面,皆经验丰富,且年富力强,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足以担当此任。臣,不才,愿以身家担保,举荐李大人,总督广通渠疏浚拓宽一切事宜。”
此言一出,真可谓石破天惊!满殿皆静,落针可闻!
李文弼?在场的官员,尤其是工部系统的,自然知道此人。能力是有的,做事也踏实,是技术型官员的典型代表。但问题是,他资历尚浅,官阶也只是从三品的将作大匠,在朝中毫无根基背景,更非任何一方势力的核心人物。平日里,这种级别的官员,在这种关乎国家命脉的重大工程决策中,连发言的资格都未必有,最多也就是在具体技术环节提供建议。而林枫,这位圣眷正浓(至少表面如此)、战功赫赫、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去争一争这督建之职的边军系代表人物,竟然主动放弃了这唾手可得、既能揽权又能积攒巨大政治资本和人脉的机会,反而极力推荐了这样一个看似“不够格”、“不入流”的人选?这简直是将到手的权柄和泼天的功劳,毫无留恋地拱手让人!他图什么?
惊愕、不解、怀疑、甚至有人觉得林枫是不是“病”坏了脑子……种种情绪在殿内弥漫。杨素那一直微眯的眼睛也骤然睁开,闪过一丝极其锐利和不解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林枫的背影,试图看穿他这反常举动背后的真实目的。
御座之上,杨坚身体前倾的幅度更明显了些,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他沉默了足有十数息的时间,这短暂的沉默,让殿内的压力几乎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难以呼吸的压抑。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深的探究:“林爱卿,”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林枫,“朕记得,爱卿昔日在北疆黑云堡时,于筑城垣、修军路、设烽燧等事,亦颇有建树,并非不谙工程营造之道。且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安稳之重任,正需如爱卿这般勇于任事、通晓军务(暗示其能弹压可能出现的民夫骚动或贪腐)的干才担纲。爱卿正值壮年,何故主动推辞,反而举荐……李文弼?朕,想听听你的真意。”他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不仅仅是在询问理由,更是在进行一场尖锐的政治试探,是在拷问林枫的真实态度、用心,乃至其未来的政治取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地盯在林枫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这回答,将决定他今日此举是真正的谦逊淡泊,还是以退为进的狡猾策略,甚至可能一言不慎,便引来陛下更深的猜忌,万劫不复。
面对这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帝王诘问,林枫脸上并无丝毫慌乱、紧张或作伪之态。他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看透浮华后的平和与真诚,甚至在那眼底深处,还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英雄见老的疲惫与感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臣,确曾于北疆参与过些许工程营造,然那些不过是因陋就简,应急而为,为固守边陲、抵御外侮而已,其规模、其耗费、其牵涉之广,岂能与沟通两京、泽被万世、关乎国家命脉的广通渠大工相提并论?此等需开拓进取、锐意革新,且需长年累月倾注全部心血、协调各方、应对万难之重任,非臣之才德所能胜任,臣,有自知之明。”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诚恳地反思自身的不足,更显话语的真实性。目光扫过御阶,却并未与任何人对视,而是带着一种坦荡,继续说道:
“臣,起于行伍,蒙陛下不弃,天恩浩荡,拔擢于微末,授以显职,位列朝堂。每每思之,常感惶恐战栗,唯恐才疏学浅,德不配位,有负圣望,愧对陛下信重。”他这番自谦,姿态放得极低,与他在北疆的赫赫战功形成鲜明对比,却更显其此刻的“真诚”。
“近年来,”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了些许难以掩饰的“力不从心”,“或许是昔日征战,落下些许暗伤旧疾;或许是臣天性驽钝,于这长安朝堂错综复杂之人情往来、政务机枢,耗费心神过巨。臣愈发觉得,精力实不似往年那般充沛旺盛,于处理繁杂事务时,常感……力不从心,唯恐稍有疏漏,贻误国事,铸成大错。”他巧妙地避开了“年老”这个在正值鼎盛年的杨坚面前可能犯忌的词汇,只以“精力不似往年”和“力不从心”来形容,既清晰地表达了退居二线的意愿,又不至于引起皇帝对“暮气”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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