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称病”静养的第十日,一场期盼已久的夏日骤雨终于席卷了长安城。初始只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瓦片和庭院青石板上,很快便连成一片滂沱水幕,天地间一片迷蒙。雨水携着凉意,洗去了连日的酷暑与尘埃,却也给这座帝国都城带来了几分湿冷黏腻的气息。林府书房那扇为了透气而半开的支摘窗,此刻已完全关上,但仍能听到窗外雨水汇成溪流,沿着屋檐瓦当急坠而下的哗哗声,以及庭院中那几丛芭蕉被雨水敲打发出的、略显沉闷的噼啪声响。这雨声,非但未能扰乱室内的宁静,反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衬得书房愈发像一个独立遗世的孤岛。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明亮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火星。林枫与王婉宁隔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小几对坐,几上摆放着一副精致的楸木棋盘,黑白双色的云子错落其间,已布下小半局。林枫执黑,王婉宁执白,看似闲适逸致,但林枫执棋的手指却时而停顿,目光虽落在棋盘经纬之上,神思却显然已飘向了更远、更沉重的地方。王婉宁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偶尔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轻呷一口温热的茉莉香片,目光温柔而带着洞察,掠过丈夫微蹙的眉心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
一阵刻意放轻、却因步履匆忙而难以完全掩饰的脚步声,踏着廊下湿滑的地面,由远及近。旋即,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节奏短促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进来。”林枫放下指间摩挲许久的黑子,沉声道。
门被推开,亲卫队长石虎闪身而入。他显然是从外面匆忙赶回,发梢和肩头的衣物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带来一股室外微凉的潮气和水腥味。他脸色凝重,先是快速扫了一眼房内情形,见只有将军与夫人在,这才抱拳躬身,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将军,夫人,刚得到的紧急消息,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张诚张大人,今日早朝时被御史台王弘王御史当庭参劾,罪名是‘督造军械不力,延误陇右边军换防,且账目不清,有贪墨之嫌’!陛下闻奏,龙颜震怒,未待张大人分辨,已下旨将其革去官职,剥去冠带,押入大理寺狱,严加查办!”
“张诚?”林枫执棋的手原本悬在半空,闻此言骤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那枚温润的黑子几乎要嵌入掌心。他眉头锁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他怎会……卷入此事?”
这张诚,乃是昔日他在北疆黑云堡时的一员得力旧部,出身寒微,凭着一身悍勇和不怕死的劲头,从一小卒积功升至校尉。此人战场之上勇猛无比,性情更是刚直不阿,甚至有些执拗,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曾多次与林枫在战术细节上争执,但也正因如此,林枫深知其为人坦荡,绝非阴险狡诈之辈。他曾在一次遭遇战中,为掩护林枫侧翼,身被三创,险些丧命。后来因旧伤复发,不宜再留前线,才经由林枫举荐,转入兵部任职车驾清吏司郎中,负责部分军械的督造、验收与调配事宜。此人能力是有的,做事也认真,但就是那副火爆脾气和不懂拐弯的性子,在讲究人情世故的京官体系中显得格格不入。因职责所在,他屡次因军械质量、调拨速度、款项使用等问题,与上官、同僚乃至将作监等相关部门据理力争,言辞激烈,据说已数次引得注重效率、却也厌恶臣下过于顶撞的杨坚心中不悦。此次被参劾,所谓的“延误”和“贪墨”,林枫心知肚明,恐怕多半是被人抓住了工作中难免的疏漏或流程上的小辫子,刻意放大,罗织罪名。其目的,就是为了拿他这个“不懂事”、“碍眼”的愣头青开刀,杀一儆百,以“震慑”那些像他一样不够“圆滑”、敢于直言的官员。那王弘御史,素有“杨素门下恶犬”之称,其背后指向,不言而喻。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是安插在……那边的人冒死递出的。”石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而且,据查,张大人前几日才因一批即将运往陇右的制式弓弩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问题,上书兵部乃至将作监,言辞激烈,直言不讳,戳到了不少人的痛处,得罪了不止一方的利益。”
林枫沉默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那纵横十九道的棋盘,黑白棋子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纠缠。他再无心思去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张诚此人,虽有缺点,不通世故,但绝非贪墨枉法之辈,其对朝廷、对陛下的忠诚,更是历经战火考验,不容置疑。如今竟因这等“小事”,或者说,因他这不肯同流合污的刚直性格,被构陷下狱,若无人施以援手,在这风口浪尖上,恐怕轻则丢官罢职,前程尽毁,重则流放千里,瘐死狱中,甚至可能累及家小。于公,此等尚有血性、敢于任事的实干之臣遭此厄运,是朝廷的损失,亦助长了党同伐异、谗言惑众的歪风;于私,张诚是他林枫的旧部,是曾将后背托付、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袍泽,他若此时因自身处境而明哲保身,坐视不理,任凭其蒙冤受难,于心何安?日后还有何人敢为他效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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