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殿下一点心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林将军笑纳,安心调养,切莫推辞,辜负了殿下的一片爱护之心哪。”张衡的话语温和,但那“爱护之心”四个字,却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拉拢之意,已如这厅外的雨丝,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林枫看着那些价值不菲、足以让寻常官员瞠目结舌的礼物,心中更是警铃大作,背后隐隐沁出冷汗。晋王出手如此阔绰,所图必然非小。他面上却露出更加激动和感激涕零之色,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对着张衡,更是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殿下……殿下如此厚爱,天恩浩荡,林枫……林枫纵使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只是……只是殿下如此厚赐,林枫无功无德,于国于民未有尺寸新功,实在……实在受之有愧,于心难安啊……”他表现得像一个因蒙受超规格恩赏而惶恐不安的忠直臣子。
张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上前虚扶了一下:“将军过谦了,过谦了!殿下常言,林将军乃朝廷栋梁,未来倚重之处甚多。殿下爱才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些许药材锦缎,不过是盼将军早日痊愈之用。殿下更盼望着,待将军康复之后,能时常走动,殿下素来雅好文史,亦喜与将军这般允文允武的俊杰谈论古今,或许……届时还有倚重将军,共商国是之处。”这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对未来政治同盟的许诺和招揽了。
林枫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一味地惶恐和含糊其辞,必须表明自己的根本立场和态度,但又绝不能直接拒绝,触怒对方。他直起身,脸上的激动之色稍稍平复,转而化为一种肃然与坚定,再次对着皇宫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而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张典签言重了,折煞林枫了!林枫身为陛下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国效力,守土安民,乃是分所应当,职责所在,岂敢言功?陛下天恩浩荡,信重边臣,不以林枫粗鄙,拔擢于行伍之中,委以重任,此恩如同再造!林枫唯有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除此以外,别无他念!”
他先以最坚定的语气表明了对皇帝杨坚的绝对忠诚,这是臣子的根本,是任何人都无法指责的大义名分。紧接着,他话锋微转,面向张衡,语气转为恭敬:
“晋王殿下乃陛下嫡子,天潢贵胄,贤名仁德,播于天下,朝野共仰。殿下之期许,殿下之‘爱护’,林枫亦深感荣幸,铭感五内!”他再次躬身,“然,”这一个“然”字,他咬得清晰而慎重,“臣子本分,首在忠君爱国,恪尽职守。林枫但有一日能在其位,必当尽心王事,恪守臣节,不负陛下天恩,亦不负殿下之厚望。至于其他……非人臣所敢妄议,亦非林枫所敢企盼。”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堪称范本。首先将对皇帝的忠诚置于无可动摇的最高位置。接着,对晋王的“贤名”和“期许”表示了极高的推崇和感激,给足了面子,让对方无法指摘其失礼。但最关键的是,他将自己的定位严格限定在“忠君爱国,恪尽职守”这八个字上,明确表示不会参与任何超出臣子本分、涉及派系乃至储位归属的“妄议”和“企盼”,极其巧妙地、不留痕迹地避开了结党营私的嫌疑,婉拒了那份看似诱人的“倚重”。
张衡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久历宫闱朝堂,岂能听不出这话语中蕴含的、柔中带刚的疏离意味?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敛了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与了然,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热情得体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林枫既没有明确拒绝晋王的好意,保全了双方的颜面,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于投靠的热切与承诺,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虽然未能达成此行最理想的目的——将这位新崛起的边将彻底拉入晋王阵营,但至少没有撕破脸,没有结下仇怨,也为日后可能的变化留下了一丝微妙的余地。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这或许也是一种可以接受的结果。
“林将军忠义之心,廉洁之操,奴婢今日亲眼得见,敬佩之至!将军之言,奴婢定当一字不差,回禀殿下知晓。”张衡拱了拱手,语气依旧保持着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想来殿下闻知将军如此忠谨,亦必深感欣慰。”
“有劳张典签。”林枫亦是拱手还礼,姿态放得很低。
“既如此,林将军还需好生静养,奴婢不便多扰,这就告辞了。”张衡见目的已基本达到(至少摸清了林枫的态度),便适时提出离开。
“张典签慢走。林福,代我好生送送张典签。”林枫亲自将张衡送至前厅门口,站在廊下,目送那一行人撑着油纸伞,消失在雨幕笼罩的垂花门外,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送走晋王府的人,看着那几箱被仆役小心翼翼抬往库房的“厚礼”,林枫依旧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望着檐外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的雨丝,许久,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平静无波,言语从容,实则耗费的心神,丝毫不亚于在北疆指挥一场与突厥人的生死搏杀,甚至更为凶险,因为这里的刀光剑影,无形无质,却更能杀人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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