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被这毫不退让的顶撞噎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了几下,却终究没敢说出“上奏就上奏”的话。他深知,林枫这番“仁政”说辞,正合杨坚稳定江南、收拢人心的核心意图,自己若以此事弹劾,非但扳不倒林枫,恐怕还会惹得圣心不悦。他只得重重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胸中却是怒火翻腾。
林枫不再理会他,对那名中年参军道:“将那位沈婺华姑娘,单独请至后堂偏厅,我要问话。其余人等,按方才所述章程,分头办理,务求井然有序,体恤下情,不得有任何苛待、侮辱之举!若有违令,严惩不贷!”
“谨遵大总管令!”参军及属下官员齐声应道,看向林枫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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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偏厅问话--故人与旧谊”
后堂偏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寒意。沈婺华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宫装,未施粉黛,身形单薄如风中细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虽然盛满了哀伤与惊惧,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女最后的仪态与一丝殉道者般的决绝。她低垂着眼睑,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审判。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要单独见她的,竟是这位在隋军中声名赫赫、传闻中用兵如神又手段莫测的林大总管。
林枫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卫,只留一名亲信书记在远处记录。他并未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而是指了指对面铺着软垫的胡床,语气平和地开口:“沈姑娘,不必拘礼,请坐。”
沈婺华猛地抬头,警惕地看了林枫一眼,抿紧苍白的嘴唇,并未动弹,反而将身体绷得更紧。
林枫也不勉强,自顾自在那张原本属于丹阳郡守的主位上坐下,将腰间的横刀解下,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这个细微的举动似乎意在减少压迫感。他目光落在沈婺华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但并无淫邪或轻蔑。“令尊,光禄大夫沈客卿先生,城破之日,为国尽忠,节烈可敬,林某虽为敌国将领,亦深感佩服。”
沈婺华眼中瞬间涌上晶莹的泪水,身体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清晰:“败军之将,亡国之臣,当不得大总管‘佩服’二字。大总管若要追究家父率家丁巷战、抵抗天兵之罪,婺华身为沈家之女,一身承担便是!只求……只求大总管能给家父留个全尸,允我安葬。”她已然抱了必死之心。
林枫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沈姑娘误会了。我请你来,并非问罪。而是……”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一段悠远的往事,“约莫是七八年前,林某尚未发迹,游学至洛阳,盘缠用尽,困顿于客舍。令尊当时亦游历北地,偶遇之下,不仅赠我银钱解困,更与我畅谈天下大势,勉励我辈当以天下为己任。沈先生学问渊博,风骨铮铮,一言一行,令林某受益良多,不敢或忘。只可惜,当时缘悭一面,未能深交。”他提及了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那时他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学子,而沈客卿也并非陈朝重臣,只是一名寄情山水、交游广阔的士人。
沈婺华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枫,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惊疑。父亲生前确实喜好游历,结交四方朋友,但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在北地结识过一位姓林的年轻学子,更遑论此人日后竟成为隋朝大将。她仔细打量着林枫的脸庞,试图找出些许熟悉的痕迹,却一无所获。然而,林枫言语中对父亲性情的描述,以及那份不似作伪的感慨,让她紧绷的心防不由得松动了一丝。
“沈先生之学养风骨,林某一直铭记于心。如今斯人已逝,天地相隔,令人扼腕。”林枫语气带着真诚的惋惜,“我知你尚有兄长,名唤沈遵彦,此前领兵在外,目前下落不明。你可愿……让我略尽绵力,完成故人之托,为你寻一安身立命之所?绝非奴仆之流,你可放心。”
沈婺华沉默良久,泪水终于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她深深一福,声音微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亡国之人,飘萍之身,不敢有此奢望。大总管若能……若能找到我兄长,告知他婺华安好,勿要以我为念……婺华便感激不尽,余生愿长伴青灯古佛,入庵堂了此残生,为父兄祈福,亦为大总管功德祈福。”
“庵堂清苦,非你这般年华之归宿。”林枫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样吧,江南初定,局势未稳,你独自一人,无论归乡还是出家,皆非良策。你可先随我返回长安,暂居我府中。我夫人出身陇西王氏,性善宽和,知书达理,你可与府中女眷为伴,亦可继续读书习字,弹琴作画,不至荒废年华。寻找令兄之事,我自会派人留意,一有消息,即刻告知于你。待局势彻底平稳,你是想去寻亲,还是另有打算,皆由你自行决定,我绝不强留。如此安排,沈姑娘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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