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终于靠了岸,妇人抱着孩子仓皇下船,老汉连钱都忘了给,跌跌撞撞跑远了。只有三喜还站在船边,盯着赵老蒿手里那根篙子。
“赵叔,刚才那是……”
“水皮子。”赵老蒿用一块破布擦着篙子,“它们想借道爬上来。这篙子空心,它们以为是苇杆,就想顺着爬出来。可这篙子壁薄,一敲就响,响声能镇住它们。”
三喜将信将疑,但手心的凉意还没散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指尖有些黑色的污迹,凑近一闻,是淤泥的腐臭味。
那天晚上,三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那根空心篙,还有篙子里向上爬的凉意。他从小在辽河边长大,水性极好,不信这些邪乎事。说不定只是水草缠住了篙子,至于那些感觉——自己吓自己罢了。
第二天傍晚,三喜又来到渡口。赵老蒿正蹲在船头抽烟,那根空心苇篙就靠在船帮上,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赵叔,昨天的事,对不住。”三喜递上一瓶烧酒。
赵老蒿接过来,拧开抿了一口,没说话。
“那篙子……能再让我看看吗?”
赵老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后生,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就看看,不动。”三喜保证。
赵老蒿把篙子递给他。三喜仔细端详,这篙子长约一丈二,粗细均匀,表面光滑,确实像是老芦苇,但哪有长这么粗的芦苇?他轻轻敲了敲,篙子发出“咚咚”的回响,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三喜问。
赵老蒿吸了口烟,望向茫茫苇塘:“五一年,也是这么个夏天。那年我十八岁,跟着我爹撑船。有一天,塘里漂来一具尸体,是个女人,穿着红嫁衣,脸已经被鱼啃得看不清了。我们把她捞上来,埋在塘边的坡上。当天晚上,我就梦见那女人站在我床边,浑身湿漉漉的,说她冷,说塘底更冷。”
三喜听得入了神。
“第二天,我爹就病了,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胡话,说什么‘别抓我的脚’。第三天,他就死了。死的时候,脚踝上有一圈乌青的手印。”赵老蒿顿了顿,“我埋了我爹,想离开这地方,可走到半路,又回来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个人撑船。过了几年,有一年大旱,苇塘的水退了,露出塘底的淤泥。我在泥里看见这根篙子,就露个头。也不知为什么,我就去拔,拔出来一看,是空心的。那天晚上,我又梦见那个女人,这次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从那以后,我就用这根篙子撑船,怪事就少了。”
三喜听得脊背发凉,但还是忍不住问:“那水皮子,到底是什么?”
赵老蒿摇摇头:“说不清。可能是淹死的人变的,也可能是这苇塘自己生出来的东西。这塘子年头久了,底下不知埋了多少人,多少事。它们有时候想上来,就得借个道。实心的东西,它们上不来;空心的,它们就能钻。”
天色渐渐暗了,苇塘里传来各种声响:蛙鸣、虫叫、还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三喜把篙子还给赵老蒿,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蒿还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像是融进了暮色里。
接下来几天,三喜总是心神不宁。他帮师傅做木工活时,好几次差点刨到手。晚上睡觉,总梦见自己在水里,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拽他。醒来时,脚踝冰凉。
第七天傍晚,三喜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渡口。赵老蒿不在,船栓在木桩上,那根空心苇篙就靠在船边。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苇塘里的虫鸣。
三喜盯着那根篙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再试一次。上次是自己吓自己,这次他要证明,根本没什么水皮子,都是老头编的故事。
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悄悄解了船绳,跳上船,拿起那根空心苇篙。篙子入手还是那么凉,但他没在意,深吸一口气,把篙子插进水里。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水很平静,篙子稳稳地插进淤泥里。三喜松了口气,果然是自己吓自己。他正准备把篙子拔出来,忽然,那种感觉又来了。
凉意,顺着篙子内壁往上爬。这次更清晰,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形状——细长的,滑腻的,一节一节的,像是……芦苇的根须?不,比根须更柔软,更像是什么东西的触手。
三喜想松手,可手像是被冻在了篙子上,动弹不得。凉意已经爬到了他的小臂,他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臂上鼓起了一条条细小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钻。但篙子外壁明明是完整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出来的?
“松手!快松手!”远处传来赵老蒿的喊声。
三喜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力量,把篙子猛地拔出来,往船板上一磕。他想把里面的东西磕出来。
“别磕!”赵老蒿已经跑到岸边,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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