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渐渐弱了,只剩下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和骨头爆裂的“噼啪”声。
那晚,老吕头把灶灰掏出来,埋在烧坊后头的杨树下。可师兄那只焦黑的手,从灰堆里伸出来,直直地指着天。老吕头掰了半天掰不动,最后用斧子剁了,才扔回灶坑深处,填上新煤。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个月农历十五,第二甑酒又红了。
四、噩梦
刘三晃是腊月二十没的。
死前那几天,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裂出血口子。大夫来看过,说是“燥邪入里”,开了方子,不管用。刘三晃整天嚷嚷渴,喝多少水都不够,最后开始吐——吐出来的不是饭,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跟那晚他偷喝的血酒一个色儿。
吐到第三天夜里,他没气了。
屯里人给刘三晃办丧事,老吕头也去了,随了份子钱。可他站得远远的,不敢看棺材里那张干瘪的脸。回烧坊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老吕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只有雪地上自己的一串脚印。
那晚,他做了梦。
梦里他还在烧坊,灶火烧得正旺,甑锅里蒸汽腾腾。他掀开锅盖,里头没有酒醅,只有一个人——是老吴头,蜷在锅里,皮肉烧得焦黑,咧着嘴冲他笑:“师弟,我渴啊……”
老吕头猛地惊醒。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微亮。他喘着粗气,摸到炕头的烟笸箩,卷了根旱烟,划火柴点着。火光一闪的瞬间,他瞥见灶上的甑锅。
锅沿在往下滴水珠。
暗红色的水珠。
老吕头皮都炸了。他哆嗦着划亮第二根火柴,凑近了看。真是红色的,一滴,两滴,从锅沿渗出来,顺着锅壁往下淌,滴在灶台上,积了一小摊。
他伸手摸了摸,粘的,凉的,带着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和铁锈味。
“师兄……”老吕头瘫坐在地上,旱烟掉在脚边,熄了,“你别找我……我给你烧纸……给你倒酒……”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墙角,搬出那个藏血酒的坛子,又拿了只碗,倒了大半碗暗红色的液体。他端着碗走到灶坑边,跪下,把碗里的血酒慢慢倒进坑里。
“师兄,你喝……你喝……”
酒液渗进煤渣,发出“滋滋”的轻响。老吕头仿佛听见坑底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一夜,老吕头没再睡。他坐在灶前,盯着那口甑锅,直到天亮。
五、回忆
刘三晃的死,让屯里流言更盛了。
老辈人开始回忆往事。李瘸子在王老疙瘩家炕头上,吧嗒着旱烟袋,说起十五年前的事。
“那天是腊月十六,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闺女出嫁。”李瘸子眯着眼,烟雾缭绕,“夜里我去老吴头家借箩筐,路过烧坊,听见里头吵吵。”
“吵啥?”王老疙瘩问。
“听不真切,就听见老吴头喊:‘这酒不对!’老吕头说:‘咋不对?’老吴头说:‘红色儿的!死人血似的!’然后就是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老吕头吼:‘师傅把方子传你,你就这么糟践?’”
屋里几个人都屏住呼吸。
李瘸子接着说:“后来没声了。我寻思师兄弟吵架,正常,就没管。第二天,老吕头就说老吴头进城了。可怪的是,老吴头那件羊皮袄还晾在院里,没带走。大冬天的,进城不带皮袄?”
“你当时咋不说?”王老疙瘩皱眉。
“说啥?没凭没据的。”李瘸子磕磕烟袋锅,“再说,老吕头那人,阴沉沉的,谁敢惹?”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屯长!不好了!二蛋他爹从烧坊后头杨树下挖出东西了!”
一屋子人呼啦啦全出去了。
烧坊后头那棵老杨树下,围了一圈人。二蛋爹拿着铁锨,指着树根底下:“我就想挖点土垫猪圈,一锨下去,碰着硬东西了。”
王老疙瘩拨开人群,蹲下看。雪土混合的坑里,露出几块焦黑的东西,像是骨头,又像是木头。他伸手扒拉,捡起一块。
是骨头。烧焦的人骨,黑黢黢的,断面参差不齐。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这是……”王老疙瘩手有点抖。
“还有这个!”二蛋爹又从土里抠出个小东西,在雪里蹭了蹭,递过来。
是个铜扳指,已经熏黑了,可还能看出上头刻着个“吕”字。
所有人都认得这扳指。当年老吕头和老吴头出师时,师傅一人给了一个,老吕头那个刻着“吕”,老吴头那个刻着“吴”。老吕头那个,在他推师兄进灶坑时,被师兄拽掉了,一起掉进了火里。
“去烧坊。”王老疙瘩站起来,脸色铁青。
六、崩溃
老吕头正在蒸酒。
今天是腊月二十五,农历十五刚过十天,本不该蒸酒。可他忍不住——他想试试,是不是只有农历十五才会出血酒。
灶火烧得很旺,甑锅里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老吕头盯着出酒口,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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