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结了冰,滑得很。刘三晃趴井沿上,拿瓢舀了半下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可那股渴劲儿半点没消,反倒更厉害了。
“渴……渴啊……”他喃喃着,又要舀水。
“三晃!大半夜的作啥妖呢?”有人喊他。
是屯长王老疙瘩,起夜听见动静,打着手电过来瞅。手电光一晃,照见刘三晃那张脸,王老疙瘩吓了一跳——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珠子却通红,嘴唇干裂得渗血丝。
“我渴……井里有水……我得喝……”刘三晃说着,又要往井里探身子。
王老疙瘩赶紧拽住他:“疯了你!这大冷天的喝生井水,不要命了?”他招呼闻声出来的几个邻居,七手八脚把刘三晃拖回家。
炕上,刘三晃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渴……灶坑里……灶坑里有人喊渴……”
“说啥胡话呢!”王老疙瘩摸摸他额头,烫手。
“真的……我听见了……老吴头……在灶坑里喊渴……”刘三晃眼神涣散,盯着房梁,“他说他渴……十五年没喝水了……”
屋里霎时静了。
几个老辈人互相瞅了瞅,脸色都变了。
三、查坊
刘三晃说胡话的事儿,第二天就在屯里传开了。
“老吴头”这名字,年轻人听着陌生,可上了岁数的都记得。十五年前,吕家烧坊有两个酿酒师傅:老吕头和师兄老吴头。俩人都是一个师傅教的,可老吴头手艺更好,酿的酒醇厚,回甘长。屯里人都说,老吴头手里有张“老酒方”,是师傅临死前传的秘方。
后来老吴头突然就“失踪”了。老吕头说师兄进城找儿子去了,再没回来。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提了。
可刘三晃那句“灶坑里有人喊渴”,像根刺,扎在屯里人心里。
王老疙瘩坐不住了。他是屯长,屯里出这邪乎事,他得管。腊月十八这天晌午,他领着几个汉子去了吕家烧坊。
老吕头正在院里劈柴,见这阵仗,放下斧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屯长来了,进屋坐。”
“不坐了。”王老疙瘩开门见山,“三晃那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老吕头脸色不变,“酒蒙子说胡话,常有的事。”
“他说喝了你的酒,才变成这样。”
“我的酒?”老吕头笑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堆,“屯长,我吕家烧坊开了三十多年,酿的酒屯里谁没喝过?出过事吗?”
这话在理。王老疙瘩噎了一下,但还是说:“三晃说酒是红色的。”
“酒曲受潮了。”老吕头答得很快,“前阵子下雪,房顶漏了,酒曲子潮了,酿出来的酒色就不对。就那么一甑,我全倒了。”
“倒了?倒哪儿了?”
“雪地里。”老吕头指指门外,“早让雪盖了。”
几个汉子互相使眼色。有人走到灶坑边,蹲下看。灶坑里还留着昨晚的煤渣,铲出来堆在一边。那人扒拉了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这煤渣里……咋有这东西?”
众人围过去看。只见煤渣堆里,混着几块暗红色的结晶,指甲盖大小,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有人捡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立刻皱起眉:“这味儿……像血放久了。”
老吕头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稳住:“烧柴火,啥玩意儿没有?兴许是耗子死在柴火垛里,一块儿烧了。”
话虽这么说,可王老疙瘩心里疑窦更重。他盯着老吕头围裙上那片洗不掉的暗红,又看看灶坑,忽然说:“老吕,把灶坑清了吧,开春重新盘个灶。”
“这大冬天的清灶坑?”老吕头声音提高了些,“里头还有火呢!”
“就是有火才怪。”说话的是李瘸子,屯里岁数最大的老人之一,“谁家灶坑冬天还温乎着?你这灶坑,我前儿个来买酒,摸了一把,坑底还烫手。”
老吕头不说话了,只用那只残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发白。
最终,王老疙瘩没硬来,只撂下一句:“老吕,屯里最近不太平,你好自为之。”
人散了,烧坊里又只剩老吕头一个。他闩上门,慢慢走到灶坑边,蹲下,伸手探进坑底。
温的。
不,不止是温的,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直烧着,烧了十五年。
老吕头猛地抽回手,跌坐在地上。他盯着自己那只残手——缺了三根指头的手,当年是怎么把师兄推进这灶坑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也是腊月里,也是出第二甑酒的时候。师兄老吴头酿出了血酒,吓坏了,说要去找师傅留下的方子看看咋回事。老吕头怕了——师傅临死前把真正的老酒方传给了师兄,只传了师兄一人。要是师兄查出这血酒的来历,会不会也查到自己当年在酒曲里动手脚的事?
争执,推搡,灶坑门开着,火正旺。
老吴头一个踉跄,跌进去了。惨叫声从灶坑里传出来,老吕头愣了几秒,然后扑上去,关上了灶坑门,又压上几块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