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恐怖的是漏瓢。铜漏瓢悬在锅上方,被一根铁钩子吊着。但漏瓢下面挂着的,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淀粉浆,而是一张……人皮。一张完整的、被剥离的人皮,软塌塌地垂挂着,头部朝下,四肢和躯干清晰可辨,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啪嗒,啪嗒,落进锅里。那人皮薄得透明,在红光的映照下,能看见里面残留的丝丝缕缕的筋膜和血管痕迹。
咯吱……咯吱……声音是从案板那边传来的。
二愣子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靠墙的宽大榆木案板。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东西。
是人型粉。
但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这些人型粉不再是粗糙的轮廓,而是极其精细,五官清晰,神态各异,甚至能看出表情——痛苦、恐惧、麻木。而最让二愣子血液冻结的是,这些“人”的脸,他认识。
第一个,是老纪头,佝偻着背,愁苦着脸。
第二个,是刘婶,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屯子里他见过的人。
而排在最后的一个,眉眼、鼻子、嘴巴……赫然就是他自己的脸。那个“二愣子”人型粉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诡异的梦。
二愣子腿一软,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睁着,看着那口咕嘟着血浆的大锅,看着那张悬吊的、滴着液体的人皮,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栩栩如生、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
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很沉。
他不敢回头,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拖着一把铁锹,正从后门慢慢走进来。是老纪头。他走得很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口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走到锅边,看了看里面暗红色的浆,又看了看案板上的人型粉,最后,目光落在二愣子藏身的麻袋堆方向。
二愣子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老纪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麻袋,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或者说,看向了虚无。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只有液体滴落和浆液冒泡声的屋子里,显得无比苍凉。
“又来了……”老纪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埋不完……永远埋不完……吃了粉,就是粉里人了……”
他放下铁锹,走到案板前,伸出手,颤巍巍地抚过那一排人型粉,最后停在了那个有着二愣子脸庞的粉人上。他的手指在“二愣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一用力,将那个粉人拿了起来。
二愣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老纪头拿在手里,朝着那口沸腾的血浆锅走去。老纪头掀开锅盖,更加浓烈的腥气扑出来。他把那个“二愣子”粉人,轻轻放进了暗红色的浆液中。
粉人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粘稠的浆液里翻滚。渐渐地,它开始融化,五官模糊,四肢消散,化进那锅浆里,成为它的一部分。锅里的浆似乎更红了一些,冒出的泡泡更多了。
老纪头盖上锅盖,又拿起漏瓢——那张悬吊的人皮不知何时消失了,漏瓢恢复了原状,只是底部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渍。他把漏瓢浸入旁边一个装着普通淀粉浆的桶里涮了涮,然后舀起一瓢那暗红色的血浆,走到锅边。
他举起漏瓢,手腕开始有节奏地抖动。
暗红色的浆液从漏瓢的细孔中流泻而出,拉成一根根细丝,落入下方翻滚的清水锅中。细丝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变成一根根暗红色的、蜷曲的粉条——新的人型粉,正在被制作出来。
二愣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埋掉的人型粉会回来。它们根本不是被“埋”掉的,它们是被“还”回去的,然后在这口诡异的锅里,用那暗红色的浆,重新“漏”出来。每一个吃了这粉的人……或许都会成为这浆的一部分,成为新粉的“模子”?老纪头那句“吃了粉,就是粉里人了”在他脑中轰鸣。
他看见老纪头捞起新漏出的暗红色人型粉,放在一个新的簸箕里。那些人型粉还冒着热气,扭曲蜷缩,有些依稀能看出是屯子里某些人的轮廓,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或许是更早以前,被这粉坊“吞”掉的人。
老纪头端着簸箕,又拿起铁锹,向后门走去。他要去掩埋这些新出的“产品”。经过麻袋堆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二愣子屏住呼吸,几乎要窒息。
老纪头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空气,又像是自言自语,用极低的声音说:“看见了吧?这就是咱老纪家粉坊的营生。祖上欠的债,子孙还。这锅浆,是债,也是命。你吃了粉,你的‘模子’就留在浆里了。跑不掉的。天亮……就忘了吧。还得接着干活呢。”
说完,他佝偻着背,端着簸箕,拖着铁锹,走进后院的风雪中。咯吱……咯吱……挖土的声音隐约传来。
二愣子瘫坐在麻袋后面,浑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他看着那口已经恢复平静、冒着正常白汽的大锅,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那些熟悉面孔的人型粉,看着自己刚才藏身、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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