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算盘,此刻就躺在柜台上,在煤油灯跳动的光影里,像一只蛰伏的、残缺的黑色昆虫。那三处空缺,像三只没有眼珠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你。
愤怒,一种被无形之物逼迫、戏弄的愤怒,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你胸腔里冲撞。你是开过枪、见过血的退伍兵,你受不了这种钝刀割肉似的折磨。去他妈的鬼神!去他妈的死人账!
你冲进里屋,从墙角拎出劈柴用的斧头。又翻出半瓶剩下的烧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烈酒像火线一样烧过食道,给你虚张声势的勇气。你提着斧头,红着眼睛走到柜台前。
煤油灯的光把你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壁上,扭曲放大,像一个正在行凶的巨人。你高高举起斧头,对着柜台上的那把旧算盘,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斧刃破开空气,发出短促的呼啸。
就在斧头即将砍中算盘的瞬间,你似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不是从耳朵,而是直接钻进你的脑子。紧接着——
“咔嚓!”
斧头深深砍进了梨木边框。声音不对。不完全是木头碎裂的声音,里面夹杂着一种更沉闷、更……湿腻的响声,像是砍进了什么陈年的、半腐烂的东西里。算盘框从中裂开,几颗黑檀木算珠崩飞出来,撞在货架上、墙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拔出斧头,又一下,再一下!疯狂地砍劈着。木屑纷飞,算珠滚得到处都是。直到那把算盘彻底变成一堆散碎的木条和零落的珠子,你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汗水和酒气混在一起,从额头上滴落。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你粗重的喘息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你找来一个破麻袋,把所有的碎片、木条、算珠,不管完好的还是劈裂的,统统扫进去。袋子里沉甸甸的。你拎着它走到里屋,打开火塘的铁盖子——这是以前烧炕的灶口,后来通了带烟囱的铁炉子,这火塘就废弃了,但还能用。
你把麻袋整个扔了进去。然后蹲下身,划着火柴,点燃了引火的旧报纸。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麻袋。很快,火焰包裹了那堆算盘残骸。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的颜色开始改变。从正常的橘红,慢慢过渡到一种诡异的、冰冷的青绿色。火苗跳动的姿态也变得不正常,不是向上燃烧,而是向内蜷缩、旋转,像一团有生命的、绿色的鬼火。更让你头皮发麻的是,从火焰中心,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咔哒。”
“咔哒,咔哒。”
是算盘珠撞击的声音!清脆,规律,和之前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这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就是从这青绿色的火焰深处发出的,伴随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催命的曲子。
你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炕沿上。你想把火塘盖子盖上,手却抖得厉害。那青绿色的火焰燃烧着,算盘声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清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但仔细闻,里面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霉味,像陈年的谷仓底层混合了铁锈。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最后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算盘声也消失了。
你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土炕,浑身被冷汗湿透。酒劲彻底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和虚脱。你盯着那堆余烬,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着光,是没烧尽的木炭吗?
你不敢再看,连滚爬爬上了炕,用被子蒙住头。外面风雪依旧,但你耳朵里,却仿佛还回荡着那青绿色火焰中的算盘声。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你又听到了声音。
这一次,是从火塘方向传来的。不是燃烧的噼啪声,就是纯粹的、清晰的算盘声。一开始很慢,一颗,两颗,像是在对账。然后速度逐渐加快,“噼里啪啦”连成一片,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好像有几十只手在疯狂地拨弄着无形的算盘。声音穿透棉被,钻进你的耳朵,直抵脑髓。
你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疯掉。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冲了上来。你掀开被子,摸黑找到煤油灯,点燃。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一点黑暗。你握着灯,一步一步,挪向里屋的火塘。
算盘声还在继续,急促得让人心慌意乱。
你走到火塘边,借着灯光朝里看去。余烬已经基本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白色的灰烬下面若隐若现。而在灰烬的最上层,有三颗圆滚滚的东西,并排摆在那里。
不是木炭。
是三颗完好的、乌黑发亮的算盘珠。
正是那把老算盘最右侧缺失的那三颗下珠!它们静静地躺在灰烬里,表面光滑,毫无烧灼的痕迹,反而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不祥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你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其中一颗算珠的瞬间——
冰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钻心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指尖闪电般窜遍全身。你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供销社、火塘、煤油灯——全都扭曲、旋转,然后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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