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你睡得不踏实。梦里总有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背对着你坐在柜台后面,手指不停地拨弄着什么,发出“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你想走过去看看那人的脸,腿却像灌了铅。最后,那声音越来越急,变成一片密集的脆响,你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天刚蒙蒙亮。你从炕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披上棉袄走到前屋。
那把算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柜台原来的位置上。
边框和算珠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昏暗的晨光里微微发亮。你伸手碰了碰,霜是实的,冰凉刺骨,好像它刚从某个冰窖里回来。柜台其他地方干燥温暖,只有它周围一小圈桌面,凝结着水汽。
你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部队里学来的镇定在一点点崩裂。你把它拿起来,霜迅速在你的指尖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你把它翻来覆去地检查,就是一把普通的旧算盘,除了那三处刺眼的空缺。
接下来几天,你试了各种方法。你把它扔到后山沟里,那里夏天是乱坟岗,冬天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扔下去的时候,算盘消失在雪坡下,连个声响都没有。第二天一早,它又回来了,珠子上沾着枯草和冻土。你把它丢进公社早已废弃的井里,听着它磕碰着井壁一路下沉,最后传来一声微弱的落水声。隔夜,它湿漉漉地躺在柜台上,水迹在木头表面洇开一片深色。你甚至用麻绳捆上石头,砸开河面的冰窟窿,把它沉进了冰河深处。那一夜,你梦见自己躺在河底,耳边不是水声,而是密集的算盘珠撞击声,从黑暗的水流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你惊醒时,喉咙发干,手心残留着一股奇怪的木屑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洗了好几遍都去不掉。
而它,依然在清晨准时出现,每一次回归,供销社里就会多一样怪事。
第一次,是你听见夜半的算盘声。不是梦里,是真真切切地从柜台方向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你提着煤油灯冲出去,声音戛然而止,柜台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空气在流动。
第二次,是你发现堆在墙角的三袋面粉,每袋都明显瘪下去一块。你用秤一称,不多不少,刚好少了三斗。货架上其他粮食一点没动。你查了门闩,完好无损。
第三次,也就是从冰河捞回来(或者说它自己回来)后的那个早晨,你发现货架被人移动过。不是被撞歪了,而是整个沉重的木头货架,向柜台方向挪动了足足一尺,地上留下了清晰的拖拽痕迹,尽头就在那把算盘下方。你蹲下身,看到灰尘里,有几个模糊的、不像人类脚印的压痕。
恐惧像这腊月的寒气,无孔不入,慢慢浸透了你的骨头。你开始向村里老人打听老吴头的事。大多数人都讳莫如深,摆摆手说“人死账消,别提了”。只有一次,你去给村西头的孙奶奶送盐,她八十多了,眼睛半瞎,耳朵却灵。你旁敲侧击地问起,她瘪着嘴,沉默了半晌,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卫国啊,”她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老吴头……是欠了账。不是阳间的账。他死前那阵子,魂不守舍的,总叨咕‘还不上,还不上了’。”
“欠谁的账?欠什么?”你追问。
孙奶奶浑浊的眼睛看向你,却又像是穿透你看着别处:“那年月……粮就是命。有些人,拿了不该拿的粮,欠下的,就是命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死的时候,手里好像抓着啥东西,掰都掰不开。后来收拾的人说,他账本最后一页,写满了字,擦不掉……你说怪不怪,那字迹,跟老吴头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你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模一样的字迹!“欠粮三斗,欠命一条”……你猛地想起账本上那行擦不掉的暗红色字迹。
从孙奶奶家出来,天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顶。你回到供销社,反锁上门,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老吴头留下的旧账本。账本边缘已经被老鼠啃得破损,纸页发黄脆硬。你深吸一口气,翻到最后几页。
前面都是正常的货物往来记录,字迹工整。翻到倒数第三页时,你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从中间开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反复书写的字迹。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欠粮三斗,欠命一条。欠粮三斗,欠命一条。欠粮三斗,欠命一条……**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而最让你血液冻结的是,这字迹,和你之前在新账本上看到的那行“鬼字”,和记忆中老吴头在其他页签名的笔迹——撇捺的角度,顿笔的习惯,连笔的弧度——完全一样。
就像是他自己,在某种无法控制的状态下,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自己的罪状和结局。
你合上账本,手指冰凉。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风声凄厉。你知道,有什么东西盯上你了。不是因为你是李卫国,而是因为你现在是这供销社的掌柜,你坐在了老吴头的位置上,你用了他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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