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盖上红布,合上匣盖,锁好锁,把钥匙塞回棉袄口袋。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炕沿上,浑身发抖。屋外的风更凄厉了,卷着雪粒拍打窗户,那呜呜声越来越像婴儿的啼哭。
白三娘是傍晚回来的,一身寒气,眉毛睫毛都结了霜。她没说话,径直走进里屋,片刻后传来开锁的声音。小穗在灶台边剁酸菜,菜刀起落的声音掩盖不住她狂乱的心跳。她等着,等着白三娘发现有人动过药匣后的质问或责骂。
但什么也没有。
晚饭时,白三娘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着饺子,偶尔抬眼看看小穗,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小穗勉强吃了两个,胃里像堵了团棉花。
“今天顺利吗?”她试探着问。
“嗯。”白三娘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是个男娃,七斤二两。”
“那就好。”
“王家备了红布。”白三娘忽然说,眼睛盯着小穗,“崭新的红布,五尺长。”
小穗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夜里,小穗第一次听见了哭声。
起初她以为是风声,可那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窗外。她裹紧被子,把脸埋进枕头,可那哭声还是钻进来,钻进耳朵,钻进骨头缝里。她坐起身,仔细听,声音又没了。
刚要躺下,哭声又起——这次更近了,像是在屋后的柴垛那边。
她赤脚下炕,走到窗前,呵开玻璃上的霜花往外看。月光照着雪地,一片惨白,什么都没有。可当她转身准备回炕上时,眼角瞥见窗外有个小小的红影一闪而过。
第二天,小穗开始感到不舒服。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舒服,是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微,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是什么在轻轻挠。她算了算日子,才四个多月,按理说还没到胎动的时候。她摸着微隆的小腹,心里安慰自己:是肠胃不好,山里粗粮吃不惯。
可那感觉一天比一天明显。
腊月二十八,屯里杀年猪,家家户户都飘出烀肉的香味。小穗帮着白三娘灌血肠,手里捏着滑腻腻的猪肠衣,那股腥甜的气味忽然让她一阵恶心,跑到院子里干呕起来。吐完抬头,她看见白三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几天睡得好吗?”白三娘问。
“还……还行。”小穗撒谎。
“夜里冷,把炕烧热点。”白三娘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那天夜里,哭声更清晰了。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呜咽,而是真正的啼哭,婴儿那种扯着嗓子的、不管不顾的哭。小穗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穿透棉絮,钻进她脑子里。她坐起身,看见白三娘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她鬼使神差地下了炕,光脚走到白三娘门前,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白三娘背对着门坐在炕上,黑木药匣开着放在她面前。她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娃娃,正用针线缝着什么。嘴里哼着调子,不是小穗听过的任何歌谣,调子悠长又哀伤,像在哄孩子睡觉,又像在招魂。炕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扭曲着。
小穗看见,白三娘缝完最后一针,把布娃娃凑到嘴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然后,那布娃娃的眼睛睁开了。
小穗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她倒退着回到自己屋里,蜷缩在炕角,一整夜没合眼。天亮时,白三娘像往常一样起来生火做饭,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正月十五一过,山里开始化雪,房檐上挂起冰溜子,白天滴滴答答地滴水,夜里又冻上,一根根像倒长的笋。小穗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屯里妇女看见她,会善意地笑笑,问几句“几个月了”“想吃酸的还是辣的”。可背地里,小穗听见她们嘀咕:“白三娘接生的娃,都壮实。”“那是,她有秘方。”
什么秘方?小穗不敢问。
她腹中的蠕动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能感觉到小小的拳头或脚丫在顶她的肚皮。可每次产检——白三娘每月会带她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大夫都说一切正常,胎心有力。
“就是比一般胎儿活跃些。”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大夫笑着说,“将来准是个皮小子。”
小穗勉强笑笑,手心里全是汗。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屯里发生了件怪事。前街李家的媳妇早产了,生下来个没气的女娃。按屯里规矩,没满月的死胎不能入坟地,得埋在乱葬岗。白三娘去了,带着她的黑木药匣。回来时,匣子似乎比去时沉了一些。
那天夜里,小穗又听见了哭声,这次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交织在一起,凄凄切切的。她感到腹中的胎儿猛地一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她的情绪,是另一种意识,恐惧的、委屈的、渴望的,从她腹中升起,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忽然很想哭。
从那以后,小穗开始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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