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他最终点了点头,“就唱一段《钟馗捉鬼》。钟老爷正气足,能镇邪。”
徒弟们一听来了精神。唱戏是他们吃饭的本事,也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一动起家伙,心里的忐忑就能暂时压下。铁蛋和栓柱麻利地打开一口箱子,取出那卷厚厚的白色幕布——那是唱戏的“亮子”。又在火堆旁寻了个相对稳固的位置,支起两根杆子,将幕布绷紧挂好。小顺子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口箱子里捧出那盏铜胎油灯。灯是老物件了,黄铜打造的,莲花底座,灯盏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擦得锃亮。灌上带来的豆油,拨亮灯芯,一点温暖而集中的光晕便在幕布后方亮起,成为这片黑暗中最醒目的焦点。
赵班主自己也打开专属他的那只小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他最珍视的皮影人,都用柔软的棉纸隔开。他取出钟馗的影人。这钟馗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驴皮鞣制得极好,虽经年累月,颜色依然鲜亮饱满。豹头环眼,铁面虬髯,身穿大红官袍,手持宝剑,造型威武霸气,刻画入木三分,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他又选了几个小鬼的影人,有吐舌的,有獠牙的,有尖角的,形态各异。
他将影人身上连接操纵杆的签子理好,走到幕布后的灯光下。三个徒弟也各自拿起了乐器,栓柱操月琴,铁蛋掌板鼓、锣镲,小顺子打梆子兼帮腔。火光映着他们年轻又带着些疲惫的脸,也映着幕布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方形空间,像一个小小的、临时的戏台,隔绝了庙外的风雪与庙内的阴森。
赵班主清了清嗓子,提了口气,开腔念白,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荡开,竟有了几分嗡嗡的回响:“唉!想俺钟馗,一身正气,满腹文章,可恨那奸佞当道,状元落第,怒触金阶而亡。玉帝怜俺正直,封为驱魔大神,今日巡察人间,定要将那魑魅魍魉,扫除殆尽!” 虽是念白,却也带上了些许唱腔的韵味,苍凉又激昂。
铁蛋的板鼓“哒”地一响,栓柱的月琴跟上,一段急促的过门便响了起来。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这乐声和人声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鲜活的人气。
赵班主双手灵动,三根竹签子操纵着钟馗影人,在幕布上亮相。灯光将皮影的轮廓清晰地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色彩透过薄薄的驴皮,显得鲜活动人。钟馗随着他的操纵,或昂首阔步,或怒目圆睁,仿佛真的有了生命。
“堪叹世间多妖氛,邪祟横行害良民。俺这里,慧眼睁开观动静,定捉那,为非作歹的鬼魅魂——” 赵班主拉开嗓子唱了起来,是地道的东北皮影唱腔,高亢嘹亮中带着特有的粗犷和沙哑,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有穿透力。唱词和着乐器的节奏,暂时驱散了寒意和恐惧。徒弟们也逐渐投入,梆子敲得脆生,锣镲配合着钟馗的动作,“锵锵”作响。
戏正唱到热闹处,钟馗发现鬼魅踪迹,持剑追逐,几个小鬼影人在幕布上惊慌窜逃。赵班主全神贯注,手上动作飞快,嘴里唱念不停。油灯的光稳定地照耀着幕布,将他手中皮影的影子放大,投在“亮子”上,上演着一出光与影的捉鬼好戏。
就在钟馗挥剑欲斩一个小鬼的刹那,赵班主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白色幕布的边缘,靠近神台方向的那一侧,灯光映照的范围之外,那原本该是纯粹黑暗的背景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是火堆光影跳动造成的错觉,或者自己眼花了。他继续操纵钟馗,唱腔未停:“看剑——!”
可那感觉越来越清晰。并非错觉。在钟馗和小鬼们激烈缠斗的影象旁边,幕布的边缘处,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清晰的轮廓,不像人的影子,也不像任何已知动物的影子。它只是模糊的一团,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浸了水的墨迹,又像是一小团凝聚不散的烟雾。它就那么贴在幕布上,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晃动着,与旁边动作鲜明、色彩清晰的钟馗和小鬼们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赵班主的心猛地一沉,唱词差点打了个磕巴。他第一个念头是哪个徒弟在捣乱?是不是小顺子闲着没事,拿了个什么东西在幕布后面晃?他手上动作下意识地慢了一拍,眉头皱起,带着怒意和不解,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呵斥道:“谁在那儿?胡闹什……”
他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火堆的光足够照亮幕布后方这一小片区域。他的三个徒弟——栓柱、铁蛋、小顺子——都在原地,各自手持着乐器,但此刻,他们的动作全都僵住了。月琴没了声,板鼓停了敲,梆子握在小顺子手里,微微颤抖。三张年轻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庙外积雪。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死死地,越过了赵班主,越过了幕布,直勾勾地投向赵班主身后的庙墙——那面挂着陈旧皮影人的斑驳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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