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第二天,关东大地冻得连风声都带着冰碴子。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起伏的山峦,光秃秃的老榆树在荒野上支棱着黑黢黢的枝杈,像无数双朝天空伸去的枯手。风从西伯利亚来,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赵班主领着三个徒弟,赶着那辆快散架的大车,在官道旁的岔路上已经走了两个时辰。车上载着他们的家当——几口沉甸甸的桐木箱子,里头装着皮影人、乐器、幕布,还有那盏祖传的铜胎油灯。他们原是去三十里外的靠山屯唱还愿戏的,谁承想半路遇着这场“大烟儿炮”,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路都寻不见了。
“师父,不能再走了!”大徒弟栓柱扯着嗓子喊,风把他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牲口腿都打颤了,再走下去,非撂在这荒郊野岭不可!”
赵班主抹了把眉毛上的霜,眯着眼往前瞅。五十多岁的人,脸上沟壑纵横,都是这些年走南闯北刻下的风霜。他看见前方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飞檐,黑乎乎的,破败不堪,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雪的所在。
“前头有座庙!”他回头对徒弟们吼,“加把劲,到那儿避避!”
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拉车的老马喷着浓重的白气,奋力往前挣。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那庙宇的全貌才在风雪中显现出来。是座山神庙,规模不大,早已荒废。庙门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随着风“咿呀咿呀”地来回晃荡,像老人没牙的嘴在呻吟。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头土黄色的坯子,屋顶瓦片残缺不全,覆着厚厚的雪。只有门前那对石墩子,还模糊能看出是两只蹲坐的兽,也被雪埋了半截,面目不清。
栓柱和二徒弟铁蛋跳下车,使劲推开那半扇破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扑面而来。庙里比外头暗得多,只有从破窗和屋顶漏洞透进来的些微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正殿里空空荡荡,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个歪斜的神台。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和厚厚的蛛网。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他们一踩上去,便腾起一股呛人的烟尘。但好歹,风是被挡在外面了,那催命鬼似的呼啸声变得沉闷遥远起来。
“快,把家伙事儿搬进来,生堆火!”赵班主吩咐着,自己先动手去拾掇角落那些烂木头、破窗棂。三徒弟小顺子年纪最小,才十四,冻得嘴唇发紫,手脚麻利地帮着师兄们卸箱子。
火终于生起来了,用的是庙里那些朽烂的木料。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些许暖意,也照亮了这破庙更清晰的样貌。墙壁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壁画,但被烟熏火燎和岁月侵蚀得只剩团团污迹,辨不出画的是什么。神台后面的阴影格外浓重,火光也照不透。栓柱眼尖,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对面墙高处:“师父,您看那儿。”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只见对面斑驳的墙壁上,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钉着根生锈的铁钉,钉子上面,挂着一张皮影人。
那皮影看得出年代久远,驴皮已经泛出陈旧的深黄色,边缘有些卷曲起毛。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一件被遗忘的物什。影人的造型有些奇特,不像寻常戏里的生旦净末丑。它身形轮廓模糊,似乎是个佝偻的人形,但四肢的刻画很不清晰,头和身躯几乎融成一团,眉眼更是简单潦草,只有几个凹陷的刻点,在跳动的火光下,那些刻点仿佛在微微变动,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许是以前哪个戏班子落下的吧。”铁蛋搓着手,凑近火堆,“这庙破成这样,啥玩意儿没有。”
赵班主没接话,盯着那皮影看了半晌。他跑江湖三十多年,唱了一辈子皮影,经手、见过的皮影人成千上万,这影子的样式却从未见过。不是关东常见的路数,也不是他熟悉的冀东、陕西的刻法。那线条古拙得近乎粗野,甚至……有些邪性。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是班主,是主心骨,不能慌。
“别瞎瞅了,整点吃的,垫补垫补。”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墙上的影子。
吃过干粮,身上有了点热乎气,但庙里的寒意是从地缝、墙隙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往人骨头里渗。外面的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猛烈,听着像是无数野兽在旷野上嚎叫。破庙被吹得簌簌发抖,偶尔有雪粒子从破洞旋进来,落在火堆旁,“嗤”地一声化成一小股白汽。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火堆这一小圈光明,反而衬得周遭更加深邃莫测。小顺子往栓柱身边靠了靠,眼睛忍不住又瞟向墙上那个模糊的皮影。它静静挂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注视者。
“师父,长夜漫漫的,又冷又瘆得慌,”栓柱开口了,“要不……咱唱一段?驱驱寒,也壮壮胆。”
赵班主有些犹豫。走江湖的有些老讲究,在陌生地方,尤其是不干净的荒僻之处,最好不要轻易动响器、开戏,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听戏”。但眼下这情形,死气沉沉地干熬着,听着外头鬼哭狼嚎的风雪,看着庙里跳动的阴影,人心更容易往那吓人的地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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