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东北农村,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结了薄冰的河,缓得很。张老大家今年收成不错,苞米堆了满满一仓房,金灿灿的穗子在昏暗的土房里堆成小山,透着股子粮食特有的、暖烘烘的霉甜气。
仓房是座土坯垒的矮屋子,紧挨着主屋东山墙,门上挂了把生了绿锈的老锁。里头除了苞米,还有几袋土豆、白菜,墙角堆着些不常用的农具。防鼠是顶要紧的事——庄稼人忙活一年,就指着这些粮食过冬。张老大和媳妇桂芳在收完最后一垄地后,花了半天工夫,扎了七个稻草人。
稻草人是老法子,都说比耗子药强。东北这地界,冬天天寒地冻,耗子没了野外吃食,全往人家里钻。老辈人说,稻草人身上有“人”气,能镇住那些贼精的畜生。七个,是取“七”这个数吉利,压得住。
扎得挺像样。用的是新稻草,黄亮亮的,骨架是河边砍的柳条子,柔韧。桂芳手巧,还给戴了顶破草帽,身上套了件褪色的旧蓝布衫。七个稻草人一溜儿靠在仓房北墙根下,在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日子一天天过。霜降了,河面的冰厚实了些。张老大每日里劈柴、修农具,桂芳守着灶台,腌酸菜、糊窗户缝。五岁的儿子铁蛋在院里追着那只秃尾巴公鸡疯跑。张老大的爹,七十多的张老爷子,多数时候缩在炕头,抱着个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杈发呆,眼神浑浊,不知在想啥。
发现多了一个稻草人,是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清晨。
那天雾大,白茫茫一片,三步外就瞅不清人脸。桂芳早起去仓房舀苞米喂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子混杂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眯着眼,摸着黑去墙边找麻袋,手里马灯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扫过那排稻草人。
她的手顿了顿。
光晕里,靠墙立着的影子,似乎……密了些。
桂芳心里嘀咕,举高马灯,凑近了数。一、二、三……六、七……八。
八个。
多了一个。
那多出来的一个,挤在原先七个的最边上,模样……有点说不出的别扭。稻草似乎更旧些,颜色发暗,像是陈年烂了的秸秆。身上套的不是家里常见的旧衣裳,而是一件深褐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褂子,样式很老,扣子还是盘扣。帽子也没戴,光秃秃的稻草脑袋,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大,五官处胡乱扎了几道稻草梗子,算是眼睛嘴巴。可不知怎的,桂芳总觉得那胡乱扎出的“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赶紧退了出来,关上门,那老锁“咔哒”一声合上,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晌午吃饭时,桂芳在炕桌上提了一嘴:“他爹,咱仓房里那稻草人,咋好像多了一个?”
张老大正捧着海碗喝苞米碴子粥,闻言头也没抬:“多一个?你看花眼了吧?七个,我亲手扎的。”
“真多了一个,”桂芳放下筷子,“挤在边儿上,穿着件破褐色褂子,咱家没那样的衣裳。”
张老爷子捏烟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桂芳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碗里漂浮的油花,没吭声。
“兴许是邻家谁扎了没处放,见咱家仓房有,顺手塞进来了。”张老大不以为意,“这有啥,多一个少一个的,能防耗子就成。快吃饭,下晌我还得去镇上买点盐。”
铁蛋从碗里抬起头,小脸上粘着饭粒:“妈,那个新稻草人……它会动吗?”
桂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斥道:“瞎说啥!吃饭!”
话题就这么撂下了。雾散了,日头出来,明晃晃的,照得院里积雪刺眼。仓房里那多出来的一个,仿佛也被这日头照化了疑影,没人再提起。只是桂芳再去仓房时,总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多看那排影子。
又平静了几日。天气愈发冷了,北风刮起来,像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夜里,风声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林,拍打着窗棂纸,呜呜地响。
怪事,是从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开始的。
先是张老大养的那条看院的大黑狗,连着两晚,冲着仓房方向低吼,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夹着尾巴,躁动不安,怎么呵斥都不停。接着是圈里的两头猪,平时吃了睡睡了吃,那几天却总是挤在离仓房最远的角落,哼唧个不停。
然后是铁蛋。孩子连着几夜睡不踏实,半夜惊醒,哇哇大哭,小手指着窗外仓房的方向,含混不清地嘟囔:“怕……那个草人……看铁蛋……”
桂芳搂着孩子,心慌得厉害,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草人不会动,看错了。”
张老大心里也犯了嘀咕。但他是个粗线条的庄稼汉,更信实在的东西。他拎着马灯,把仓房里里外外、苞米堆旮旯都仔细照了一遍,没发现老鼠洞,也没见粮食少。除了那八个稻草人静静地立着,一切如常。多出来的那个,还是那副旧稻草、破褐褂的模样,呆头呆脑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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