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片子扯絮似的往下砸,林茂踩着没膝深的雪壳子,深一脚浅一脚往老宅挪。十年没回屯子了,城里暖气片烘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儿,在零下三十度的北风里像纸糊的灯笼,一吹就透。他哈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冻成冰碴子,睫毛上结了霜,看啥都影影绰绰的。
老宅是爷爷留下的三间土坯房,火墙子还是六十年前砌的,占了半面西墙。林茂推门进去,一股子陈年的烟火味混着霉味扑过来,土炕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放下行李,先去外屋柴火垛抱柴禾——这是临进屯前,开小卖部的三叔特意叮嘱的:“茂啊,回去先把火墙子烧上,炕烧热乎了再收拾别的。这大腊月天,冻死过人的。”
柴火垛在房山西头,用破塑料布苫着,林茂掀开一角,摸黑抱了一捆干透的松木柈子。雪光映着,那柴火垛的阴影黑得不对劲,像泼了墨似的浓,他也没多想,转身回了屋。
劈柴,引火,塞进火墙子的炉膛。松木油脂足,火苗子“呼”一声窜起来,舔着炉膛内壁,噼啪作响。热气顺着火墙的空腔慢慢散开,土坯墙开始有了温度,屋里那股子阴森的寒气总算被逼退了些。林茂坐在炕沿上,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光出神。十年了,爹娘跟着他进了城,老宅空了这么久,这次要不是老舅家办白事,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回来。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林茂一愣,抬头看墙上那个老挂钟,指针刚划过十一点。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他起身走到外屋门后,隔着门板问:“谁啊?”
外面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哭。
“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
“……借个火呗。”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冻硬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林茂心里打了个突。他想起三叔白天半开玩笑的话:“咱这屯子,冬夜里邪性。尤其是雪大的晚上,要是听见有人敲门借火,千万别开。那是‘借火婆婆’出来了,穿着破棉袄,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火灭了,脚下踩着一团黑雾。开了门,你柴火垛准少一捆;不开门,她就蹲你窗根底下,念叨‘借个火呗’,念叨到你火墙子冰凉,三天烧不热乎。”
当时林茂只当是吓唬小孩的乡野怪谈,一笑了之。可这真真切切的敲门声和那句“借个火”,让他后脊梁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我家没火!”他冲着门喊,声音有点发颤。
门外没动静了。林茂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只有风雪呼啸。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城里待久了,胆子变小了。转身想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窗户外头——贴着玻璃,好像有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他心脏猛地一缩,定睛再看,又好像只是雪光映出的枯树影子。他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赶紧回里屋,把炉门关小,钻进刚铺开的被窝。被窝还没焐热,他就听见窗根底下,那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高,但穿透风声,直往耳朵里钻:
“借个火呗……借个火呗……”
一遍又一遍,不紧不慢,像钝刀子割肉。林茂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像能穿透棉花,丝丝缕缕往里渗。他浑身发冷,明明炉火还旺着,火墙子摸着也烫手,可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不知过了多久,念叨声停了。林茂熬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房山西头的柴火垛。塑料布被风吹开一角,他清点了一下昨天抱回来的痕迹,心里咯噔一下。垛子好像……矮了一小截?也说不好,雪埋了半边,也许是错觉。他仔细看了看垛子周围,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没有别人的脚印,也没有三叔说的“黑雾脚”印。
白天,他去屯子里转悠。十年没回,年轻面孔少了很多,多是些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林茂,老人们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点熟悉又陌生的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茂溜达到三叔的小卖部,买了瓶烧酒,顺便闲聊。
“三叔,昨晚上……真有人敲我家门借火。”林茂斟酌着说。
三叔点烟的手顿了顿,撩起眼皮看他:“你没开吧?”
“没。后来就在窗根底下念叨。”
三叔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算你机灵。那是‘借火婆婆’,咱屯子老辈子传下来的讲究。她来了,就是要借火,借的不是明火,是屋里那口‘热乎气儿’,是火墙子的‘魂儿’。借走了,你家柴火垛看着是少一捆,其实是少了‘火种’,往后烧啥都不旺,屋里永远阴冷。”
“真有那么邪乎?”林茂将信将疑。
“邪乎?”三叔冷笑一声,“王寡妇家记得不?前年冬天,她心软,给开了门。第二天,柴火垛好端端的着了,烧得干干净净,救都救不及。打那以后,她家火墙子咋烧都不热,炕永远是凉的,她儿子冻得手脚生疮,开春就搬走了,房子到现在空着,没人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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