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想起萨满的话,想起树上吊着的那些姑娘,想起桂芬月下悬空的绣鞋。下一个朔月之夜,就在三天后。
那天夜里,老张假装睡着。果然,到了子时前后,身边有了动静。桂芬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绣鞋——老张眯着眼看见,那鞋是自己飘到她脚下的——然后轻轻推开房门,走入纷扬的夜雪中。
老张心脏狂跳,等了一会儿,也悄悄跟了出去。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桂芬红色的身影在前头走着,不快,但异常稳当,在厚厚的积雪上,果然没有留下一个脚印。她径直往后山走去,方向正是那个山洞。
老张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缀着。到了山洞附近,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只见桂芬走到洞口,却不进去,只是面对着黑黢黢的洞口站着,一动不动,像在倾听,又像在等待。
风穿过洞口和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可老张竖起耳朵,从那风声中,竟分辨出隐隐约约的、许多女子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细细的,挠得人心肝肺都跟着颤。他还听见了爪子挠在石头上的声音,咯吱,咯吱……
桂芬忽然抬起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缓缓旋转。大红嫁衣在风雪中铺展开,旋转成一道血色的涡流。她口中哼起一支曲子,调子古老又诡异,词含糊不清,只反复唱着“……娘……衣裳……做新娘……”
老张看得毛骨悚然,汗透重衣。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他偷偷准备了桃木枝、松油、火镰。他把东西藏在背囊里,像往常一样出门,却绕了一圈,径直去了后山山洞。他得先认准地方,做好准备。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却比那日更阴冷,那股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渗进了石头里。他在洞里仔细查看,在当初发现嫁衣的角落,看到了一些深深的抓痕,不是野兽的,更像是人的手指,抠进坚硬的岩壁里留下的。石缝里,他还捡到了几缕红色的丝线,和几根黯淡的、带着卷儿的白色毛发。
老张揣着那些东西,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路过那棵老歪脖子树时,他忍不住抬头看去。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只绝望伸向天空的手。他仿佛又看见那些穿着红嫁衣的姑娘,在枝头轻轻摇晃。
刚进屯子口,就听见一片哭嚎声。第四个姑娘没了。是屯南豆腐匠的独生女,才十五岁。找到的地方、样子,和之前一模一样。
屯子里彻底被恐惧笼罩。人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着猜忌和绝望。老张知道,有人开始怀疑了。那天捡到嫁衣,虽是他一人,但风雪天进山,保不齐有人看见。萨满的话,像刀子一样悬在每个人心头——祸根就在屯子里。
朔月之夜,终于来了。那天从早起就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屯子,雪倒是停了,却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屯子里死一般寂静,连狗都不叫了。
老张一整天坐立不安。桂芬却异常平静,甚至颇有兴致地做了几个玉米饼子,熬了一锅酸菜白肉。吃饭时,她还给老张夹了菜,柔声说:“多吃点,夜里冷。”
老张嚼着饼子,味同嚼蜡。他看着灯光下桂芬平静的侧脸,那双低垂的眼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去桂芬家提亲,她躲在她娘身后,也是这样低着头,羞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天黑透了,屋里没点灯。桂芬早早躺下,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老张坐在外屋地的灶坑前,手里捏着那几根桃木枝,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背囊就放在脚边,里头是松油罐子和火镰。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一片漆黑,真正的朔月,无星无月。
他知道,必须走了。去山洞,烧了那嫁衣。萨满说,要在它最初现世的地方烧。
可桂芬呢?烧衣便是烧妻。火光一起,洞里那个穿着嫁衣的,会是狐仙,还是桂芬?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个?
老张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一边是屯子里四条人命,还有即将到来的另外五条;一边是跟他过了半辈子、吃苦受累没享过一天福的结发妻子。怎么选?凭什么选?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老张浑身一僵,从灶坑边抬起头。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桂芬站在那儿,身上已经穿好了那件大红嫁衣。屋里没光,可那嫁衣自己仿佛在幽幽地发亮,映着她白生生的脸。她看着老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却又像洞悉一切。
“你要去烧了它,是吗?”桂芬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老张猛地站起身,背囊掉在地上,松油罐子滚了出来。“桂芬……你……”
“我不是桂芬。”她轻轻说,嘴角却慢慢向上弯起,那是一个极度诡异、极度非人的微笑,几乎咧到耳根,眼睛里却依旧空洞无物,“桂芬……早就冷了。就在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山里,自己回屯子找帮手,却因为大雪封山三天才赶回来的那个冬天。她等啊等,等到身子都僵了,心里那点热乎气,早就散在这山洞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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