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冬天,冷得像是老天爷把整个关东都塞进了冰窖子里。山是白的,地是白的,连喘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在眼前打个转就冻成了冰碴子。屯子东头那口老井,井沿上结着厚厚的冰溜子,乌黑的井口张着嘴,往外冒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白气,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还喘着气的活物。
我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王奶奶没了。
说是奶奶,其实跟我家不沾亲,但屯子里辈分乱,打小我就跟着别人这么叫。她一个人住在屯子最东头,离那口老井不过二十步远。房子是土坯垒的,低矮得像是要陷进地里去。我娘说,王奶奶年轻时不是这样的,说话爽利,干活麻利,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孤僻,尤其近几年,几乎不出门,见人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你看,那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出殡定在腊月十七,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直接扣在屯子头上。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跟哭丧似的。
抬棺的都是屯里的壮劳力,八个汉子,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系着麻绳。棺材是早些年王奶奶自己备下的松木棺,漆成了黑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主持白事的是老刘头,七十多了,据说年轻时跟过萨满,懂些规矩。他指挥着人在棺材头前摔了瓦盆,纸钱撒出去,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没多高就又掉下来,落在雪地上,被踩进泥里。
“起——”老刘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八个汉子齐喝,棺材离了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的,除了几个必须出面的本家,没多少人。王奶奶无儿无女,丈夫死得早,这些年几乎断了来往。人们小声嘀咕着,说的是她生前的怪癖:总在半夜去井边打水,一打就是好几桶,可屋里就她一个人;有人看见她对着井说话,语气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孩子;还有人说,几年前一个下大雨的晚上,看见她浑身湿透地从井台那边回来,怀里好像抱着个什么东西,用破布裹着,看不清是啥。
这些话,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里。我紧了紧棉袄领子,感觉那股子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按规矩,得停灵三天。第二天晚上守灵,我爹让我去,说王家没人,屯里年轻人得帮着撑撑场面。灵堂就设在王奶奶那间小土坯房里,棺材停在正当中,前面摆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扭曲晃动。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多是些半大老头,抽着旱烟,说着闲话。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香火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潮湿泥土的味道。我靠墙蹲着,看着那盏长明灯,眼皮子越来越沉。
后半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头用力拍打。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了,屋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这风邪性。”老刘头磕了磕烟袋锅,皱着眉看向门外。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猫叫。
不是寻常那种“喵呜”声,而是拖得长长的、带着拐弯的尖利声音,像是婴孩啼哭,又像是女人抽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根底下。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闲话声戛然而止。
“谁家的猫?”有人低声问。
没人应声。靠山屯这些年年轻人往外走,留下的多是老人,猫狗倒是养得多,但这样的叫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想去把门闩再检查一遍。
晚了。
门“哐当”一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股子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冲进来,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屋里明暗不定。一个黑影“嗖”地窜了进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只猫,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像是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它蹲在棺材前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光,直勾勾地盯着棺木。那眼睛不像猫眼,倒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泛着冷冰冰的光。
“不好!”老刘头失声喊道,“黑猫过尸,要诈!”
他话音未落,那黑猫后腿一蹬,身子腾空而起,不是绕过,而是径直从棺材上方跃了过去,四蹄凌空,恰恰从尸体的胸口上方掠过。
就在猫身越过棺木的一刹那——
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用手指甲用力抠刮木板的声音,吱嘎——吱嘎——
所有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口黑棺材。
长明灯的火苗“噗”地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棺材盖开始震动,不是被推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有节奏的撞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按住棺盖!”老刘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胆大的汉子扑上去,用身体压住棺盖。可那力量大得惊人,三四个人竟压不住。棺材盖被顶起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腐烂多年的淤泥混合着鱼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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