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石去了柳树沟。
白天的冰河看起来平静许多,积雪覆盖,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老石在冰面上来回走,仔细查看。走到当初捞灯的位置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冰面颜色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白色或淡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绿色,冰层里似乎冻结着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看不真切。老石蹲下,用手套擦去表面的雪,脸凑近冰面往里看。
冰层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像水草,又像头发。它们随着暗流缓缓漂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老石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水草”的摆动有某种规律,像是在呼吸,或者……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王老汉说的“肚子里全是水草”,打了个寒颤。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冰层下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很大,不像是鱼,轮廓模糊,但老石分明看见了一条类似手臂的东西,还有……一张脸?一张泡得肿胀变形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石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等他再定睛看时,冰层下只有浑浊的暗流和那些黑色的絮状物,刚才的影子仿佛只是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老石知道。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岸上,一路没敢回头。
回到家,石娃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盏河灯——老石明明记得出门前用红布盖好了。孩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灯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活物。
“放下!”老石冲过去夺过灯。
石娃抬头看他,眼神空洞:“爹,娘说还差十九天。”
老石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把灯放回柜子,用红布盖好,转身抓住儿子的肩膀:“石娃,你跟爹说实话,那灯里的‘娘’,还跟你说啥了?”
石娃歪着头想了想:“娘说,河底下好冷,好黑,她一个人害怕。等四十九天满了,我们下去陪她,一家三口就团圆了。”
“她还说,爹的血好喝,暖暖的,能让她的‘孩子’快点长大。”
老石如坠冰窟。
那天晚上,老石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盯着柜子上的红布,手里攥着那包朱砂。子时快到了,该喂血了,可他第一次犹豫了。
秀英的脸,温柔的声音,许愿的承诺……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那灯里的不是秀英的魂,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河神?邪物?
可石娃确实在好转啊。虽然行为怪异,但身体一天比一天有气色,脸上有了血色,能吃饭能走路了。如果现在停下,万一孩子又病重怎么办?
但如果不停下……“让她的孩子快点长大”是什么意思?“我们下去陪她”又是什么意思?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
老石一咬牙,还是割开了手腕。血滴进碗里,暗红粘稠。他端着碗走向河灯,掀开红布。
绿火猛地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几乎舔到房梁。灯身剧烈颤动,发出一种低低的、类似婴孩啼哭又像水流呜咽的声音。老石手一抖,碗里的血洒出来几滴,落在柜子上,瞬间被木头吸收,留下几个深色的斑点。
血线投入火焰,这一次,老石看得清清楚楚——血没有被烧掉,而是被绿火包裹着,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流向冰河的方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正贪婪地吸吮着他的生命。
喂完血,老石没有立刻盖回红布。他盯着那盏灯,忽然发现灯身上出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纹路——细细的,红色的,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灯身,随着绿火的跳动而微微起伏。
那不是灯本身的纹路。那是他的血。
老石猛地掀开红布,举着油灯凑近细看。灯光下,那些红色的“血管”更加清晰,它们在灯身内部分叉、蔓延,最终汇聚到灯芯处,被绿火包裹着,源源不断地向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输送。
而灯芯那簇绿火中心,似乎有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像胎儿,又像……某种水生的幼虫。
老石想起冰层下那些黑色的絮状物,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肿胀的脸,想起王老汉说的故事。一切都串起来了。
这不是秀英的魂。秀英早就走了,入土为安了。这是河里的东西,借着秀英的样子,骗他用自己的血喂养它的“孩子”。而石娃的好转,恐怕也不是病好了,而是……被那东西慢慢占据了身体。
所谓的“四十九天满”,不是什么病愈之日,而是那东西完全孵化、脱离河底冰封之时。而他和石娃,就是它选中的“船”与“桨”,要载着它重回人间。
老石浑身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愤怒。他抓起那包朱砂,就要往灯上撒。
“爹?”
石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石回头,看见儿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炕边,光着脚,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荧光。那不是错觉,那光是实实在在的,像两盏小小的河灯。
“爹要伤害娘吗?”石娃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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